梁國公打斷他，語氣悲哀道，“梁王殿下，您沒有真正的上過戰場，所以并不知道打一個仗不是這么簡單的！”
“匈奴物資充足，打一次仗起碼要好幾年，這其中可要燒掉不少錢糧的。咱們要想徹底滅了匈奴，還要費好大一番功夫！”
“若是能夠滅了匈奴，我們不就早打仗了？最好是維持微妙的平衡關系。“
“要是打仗，利益深受其害的一定是我大周！”
沈清言不作聲。
皇帝深深的沉默了。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事情，匈奴作亂，讓他無比心痛。幾十年風雨飄搖，睡夢從不安穩。
安國公也站了出來，他是個武將，聲音粗獷，此刻卻也帶著濃濃的鼻音。
“陛下！末將的父兄，皆是戰死沙場！末將最是明白，戰爭，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邊境的村莊，一夜之間，可能就只剩下殘垣斷壁和燒焦的尸體！它意味著，無數白發蒼蒼的老母親，日日夜夜等在村口，卻再也等不回她們的兒子！它意味著，無數天真爛漫的孩童，從此，便再也見不到他們的父親！”
“咱們明明有更簡單更便捷的方式解決問題，何至于大動兵戈呢？！”
“這就像是買稻米，明明一兩銀子就能買下來，何必非得花一千兩，一萬兩？！”
“陛下！”
所有大臣，齊齊再次叩首，聲震屋瓦。
“犧牲唐娘娘一人，換取天下太平，免去無數家庭的生離死別，離子散子之苦！懇請陛下，三思啊！”
他們將家國大義，黎民蒼生，化作一座無可撼動的大山，沉沉地壓了過來。
他們提議，為了補償唐圓圓，可以將她的孩子們，破格封賞。
“陛下可冊封世子殿下與其他幾個小郡王為二字親王，爵位世襲罔替！”
“可冊封寧國郡主及其他幾位小郡主為公主，享親王俸祿！”
“如此，已是天大的恩寵！”
“......”
“放你娘的屁！”
沈清言再也忍不住，雙目赤紅地指著那群跪在地上的大臣，渾身都在發抖。
“站著說話不腰疼！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犧牲？說得輕巧！因為那不是你們的女兒，不是你們的妻子，所以你們不心疼，是嗎？！”
他一步步走到那群大臣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眼神里冰冷無比。
“你們就是欺負她！欺負唐圓圓沒爹沒娘！欺負她無依無靠！所以你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她推出去，當成換取你們太平安穩的祭品！”
“封孩子有什么用？！”他怒吼道，“那是對他們的補償！那唐圓圓呢？她自已呢？！”
“她受的委屈，她遭的罪，她被人搶走丈夫，搶走名分，甚至可能連命都保不住的痛苦，誰來補償？！”
這番撕心裂肺的質問，讓在場的大臣們，臉上都一陣青一陣白，紛紛羞愧地低下了頭。
“梁王殿下息怒......”
安國公尷尬地開口，試圖辯解。
“我等......我等并非此意。”
“唐娘娘的痛苦，我等......我等愿意一力承擔！”
“承擔？你們怎么承擔？”沈清言冷笑，那笑聲里，滿是譏諷。
“不如這樣，”梁國公蘇大人見狀，連忙開口道，“我等愿意散盡家財，湊出一筆巨款，作為對唐娘娘的補償！”
“另外，我等也愿意，聯名上書，認唐娘娘為義女！”
“從今往后，我們這些人家，就是她的娘家，就是她的靠山！”
鎮國公也急忙補充道：“對！沒錯！等將來......等將來殿下您登基為太子，我等必將竭盡全力，扶持唐娘娘......”
“不，是扶持我們的義女，登上皇后之位！”
“我們怎么可能讓一個匈奴的女子當皇后呢，如今只不過是權宜之計！”
他們以為，這樣的承諾，已經足夠豐厚。
然而，換來的，卻是沈清言更加不屑的冷笑。
“皇后？說得真好聽。”
他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們覺得，那個不擇手段，心狠手辣的匈奴公主，會讓她活到那個時候嗎？”
“到時候，我的圓圓，連還有沒有命在，都不一定了！”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呀。
“你們自已去看看史書！哪一朝的和親公主，手上是干凈的？！哪一次的后宮之爭，不是血流成河？！”
“這個匈奴公主定然不懷好意，要是為了和平，不可能非得嫁給我！”
“娶這么一個人進來，無異于要將我的妻子害死！”
“這......”
兩方人馬，就在這御書房內，激烈地爭吵了起來。
一邊是丈夫為妻子的拼死守護，一邊是臣子為江山的泣血懇求。
誰也說服不了誰。
眼看著爭執不下，僵持在原地。
突然！
一直跪在前排的梁國公蘇大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那張老臉上，滿是悲壯與決絕。
“既然殿下與陛下，都不肯為了天下蒼生，退讓一步......”
他環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
“那便讓老臣，以這一腔碧血，來警醒陛下！來為天下萬民，求一條生路吧！”
話音未落，他竟是猛地轉身，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頭朝著殿內那根粗大的盤龍金柱，狠狠地撞了過去！
“蘇愛卿！”
“蘇大人！”
“不要！”
驚呼聲四起！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血花，在金色的龍柱上，轟然綻放。
梁國公那蒼老的身軀，軟軟地滑倒在地。額頭上，鮮血如注，瞬間染紅了他花白的頭發和身下的金磚。
“快！快傳張太醫！！”
整個御書房，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皇后和福國長公主嚇得臉色慘白。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陛下若不應允！臣，愿隨蘇大人同去！”鎮國公也站了起來，眼中滿是死志。
“臣，亦愿死諫！”
“臣等，皆愿死諫！”
一個，兩個，三個......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們，仿佛被傳染了一般，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臉上都帶著以身殉道的決絕。
他們用自已的性命，織成了一張天羅地網，將皇帝，將整個皇室，逼到了懸崖的盡頭......
退無可退。
皇帝看著那倒在血泊中，不知死活的梁國公。
又看著那一張張決絕赴死的，熟悉的面孔。
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個個血濺當場。
最終......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不忍，所有的愧疚，都化作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皇帝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等唐氏回來，朕再親自問她的意見，要什么補償。朕答應冊......匈奴公主銀茶，為梁王正妃。”
“唐氏......為平妻。”
“不過旨意不能下，等唐氏回來再說，朕要給她足夠的尊重！”
眾臣松了口氣，等唐圓圓回來？那有他們在，她包答應的啊。除非她死在外面，不會張嘴說話。
應該不會有變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