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不肯轉(zhuǎn)世，他去找了伊邪那美。

可伊邪那美不肯給他兄長，她戲謔的看著這個高天原的神子。

“只要你恨他，我便把他給你?！?/p>

緣一看了她一眼，旋即跨越界域，前往地藏王菩薩身前。

高天原的神使攔了一次又一次，可誰也攔不住一個人的決心。

在這以慈悲與愿力著稱的地藏王菩薩身前，他道明了來意。

多么笨拙的神之子啊，看了六百年，還是只會一味的‘為兄長好’，他又試圖自作主張，以為兄長好的名義送他往生。

直到他跪了六百年，才明白了兄長想要什么，才明白該做什么。

他看著兄長在那六百年幻境中無數(shù)次無數(shù)次的輪回。

前三百年，兄長經(jīng)歷無數(shù)次沒有緣一的人生。

那里的他被萬眾敬仰，成了繼國家主，成了國家最強大的武士，有了無數(shù)種世俗意義上最美好的人生，功成名就，人生美滿。

可兄長不幸福。

后來的每一次輪回，兄長的年紀(jì)便越來越小，像是他在抗拒長大，抗拒走向沒有緣一的世界。

直到最后的時候，七歲的小小的兄長，再也沒有長大。

小小的兄長在地上不停的走啊走啊，頭發(fā)短短的，只能扎起一個小揪揪，身上穿的單薄，總是光著腳，在石子沙地上將腳底磨的鮮血淋漓。

他的兄長走到哪里，就仰起臉，問著同一個問題。

“你有看見我的弟弟嗎，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雙生子?！?/p>

分明從出生起就沒有弟弟的人，卻死死認定自已有一個弟弟。

他走遍了目光所及之處，問了無數(shù)人，男女老少皆回他、

“沒有，你沒有弟弟?！?/p>

小小的兄長緊抿著嘴，他一言不發(fā)的向前走。

旁人問他：“這么愛你的弟弟嗎？一定要找到他？”

兄長不說話，很久很久，才悶悶道：“......我討厭他?！?/p>

“討厭他找他做什么呢？自已好好生活吧?！?/p>

兄長回答。

“我討厭，那也是我的弟弟。”

我的弟弟。

小小的兄長一路走一路走，走到了世界的盡頭。

他站在海邊，看著一望無際的水面，驀的抬起了頭。

小小的嚴(yán)勝看著天上的那輪太陽。

那輪無論他走向了何方，走了多少路，都一直在天上靜靜注視他的太陽。

嚴(yán)勝笑了：“緣一，原來你一直在啊?！?/p>

太陽在天上高懸，繼國緣一在菩提樹下泣不成聲。

兄長，我一直在。

后三百年，他看著兄長經(jīng)歷無數(shù)虛偽緣一的人生。

那些虛偽的幻境模仿著他的面容，用他的腔調(diào)說話，他們鉆進了繼國緣一的皮囊，做盡了一切他永不會做的事。

兄長在這三百年間，冷眼瞧著每一世的偽物，旋即每一世都在二十五歲時，毫不猶豫的提刀自刎。

兄長自殺一次，菩提樹下跪著的神子便佝僂一分，他的血肉漸漸消散露出枯骨，菩提樹上刻滿了名字，他漸漸的俯身，像是枯骨叩首在地。

直到最后一世，幻境偽造了兄長墮入地獄的那一日。

那個幻境偽物沒有來見兄長，頂著他的皮囊頭也不回的轉(zhuǎn)世。

兄長在幻境的地獄中，看著他模樣的幻境偽物轉(zhuǎn)世投胎，頂著他的名字娶妻生子。

那一世的兄長在無盡的地獄業(yè)火中靜靜坐著，他看著那個偽物頂著他胞弟的面容，抱著兩個孩子，用著他半身的聲音說。

“兄長？我沒有兄長?！?/p>

兄長在無盡業(yè)火中笑了一下，旋即閉上眼，被業(yè)火燒成了灰燼。

那樣高大的兄長，就在業(yè)火中化作了一層隨風(fēng)而來的灰燼，紛紛揚揚，隨風(fēng)散入虛無，落到塵世土地上。

分明是和他一樣高的兄長，即便此刻菩提樹下的神子叩首在地，也無法溫柔的摸他的頭發(fā)了。

菩提樹落下無數(shù)片葉子，將這具枯骨盡數(shù)覆蓋。

他沒求兄長往生，沒求兄長重啟人生。

在他說出祈愿的那一刻，漫池枯萎的金蓮剎那間綻放，將白骨枯塵的菩提樹染成一片金輝之色，千栽萬株的鐵樹開出了花，小小又黃黃的花瓣垂垂落下，落到繼國緣一緩緩生出血肉的掌心之中。

一顆青澀的，小小的，還是幼種的柿子果，落到了緣一的頭頂。

——所為何求，緣一？

——求兄長，得償所愿。

整整一千二百年，這個笨拙的神之子花了六百年時間為兄長痛苦，又花了六百年時間看清兄長的執(zhí)念。

這場在天空之上，在太陽背后醞釀了千年的大雪，終于將這天地間盡數(shù)染成月亮的光輝。

緣一緊緊抱著兄長，跨越一千二百年，將懷中人緊緊擁在懷里。

他貼著他的額頭，他蹭著他的鼻尖，他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

“兄長，我看了您一千二百年，每一天每一刻緣一都在想，兄長，緣一怎樣才可以讓您幸福呢？”

嚴(yán)勝的眼睛顫了一下，長長的睫毛沾上了融化的雪。

“我總是在想，如果那個時候的我再聰明一點，再會說話一點，能了解到兄長的痛苦，能夠?qū)⒛粝聛碓摱嗪谩！笨墒菦]有如果了，兄長。

沒有如果，我們只能硬生生錯過千年時光，痛苦萬萬日，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