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長船緩緩駛入鐵群島遍布礁石的海灣,咸澀的海風中也仿佛帶上了一絲屬于葛雷喬伊家的、鋼鐵般的凜冽氣息。
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顛簸的甲板上,望著眼前這片灰暗而嶙峋的島嶼,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絲不舍。
這些日子在海上經歷的奇景——無論是溫順的海貓瑪麗娜,還是那斬開海浪的鋼鱗鋸鯊,抑或是那帶來死亡氣息的劇毒海蛇——都遠比凱巖城金碧輝煌的廳堂和沒完沒了的家族會議有趣得多。他幾乎有些迷戀上這種無拘無束、充滿未知的咸腥氣息。
但所有的旅程都有終點。
船身輕輕靠上簡陋的碼頭,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也驚醒了提利昂的遐思。他深吸一口氣,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感性壓回心底,轉而讓精明的計算重新回到眼中。
“看來,到了說再見的時候了,”他轉向身旁的葛雷喬伊們,嘴角扯出一個慣有的、略帶譏誚卻又真誠的弧度,說道:“我得回去跟我的父親大人,‘商議’一下開銀行的正事了。”
他將“商議”一詞咬得略帶玩味,仿佛已經預見到泰溫公爵那冷峻的面孔和必將充滿博弈的談話。說完,他利落地轉身,那略顯笨拙卻又堅定的身影,在鐵群島鉛灰色的天空下,一步步走向返回凱巖城的道路,心中已然開始盤算如何將那驚濤駭浪中的雄心,轉化為賬冊上無可辯駁的數字與權力。
攸倫與他揮手告別,同時也告訴他再見并不遙遠,過不了多久,他會去一次君臨。
派克城的大廳里,巨大的石砌壁爐中跳躍著熊熊火光,驅散著鐵群島夜晚慣有的濕寒。
長桌上擺滿了烤海魚、血餡餅和冒著熱氣的海鮮湯,空氣中彌漫著香料與麥酒的氣息,都是鐵群島的特色食物。
亞夏拉·戴恩坐在攸倫身邊,白皙的手指有些無措地搭在粗糙的木制餐具旁,與周遭葛雷喬伊家人們豪放的用餐儀態形成了鮮明對比。這是她第一次踏上這片以堅硬和冷峻著稱的島嶼,也是第一次置身于如此多的“海怪”之中。
這份拘謹并未持續太久。
攸倫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不適,用一個關于多恩夏日紅與鐵群島海怪紅酒孰優的巧妙話題打破了僵局。大嫂亞哈妮絲幫忙抱著戴倫,在一旁傳授御夫之道,引得巴隆拍桌大吼全場歡騰。活潑的阿莎緊接著分享了某個叔叔第一次喝醉后掉進海里的趣事,引得眾人發笑。坐在亞夏拉身旁的母親珊莎夫人,則輕聲為她介紹著每一道菜肴的來歷。
在家人們不著痕跡的引導與溫暖下,亞夏拉緊繃的肩膀漸漸放松下來,嘴角也浮現出真切的笑意,開始融入這喧鬧而充滿生機的家宴。
就在宴會氣氛最熱烈時,學士克萊貢手持一卷信紙,悄無聲息地走到主位旁,低聲稟報。他帶來的消息來自于遠在南方的學城,并已傳信七國——長夏即將到來,這個冬天,將在春天時徹底終結。
這個消息在廳堂中引起一陣低沉的議論。攸倫沉吟片刻,想起同船抵達的那數百名多恩囚犯。既然凜冬將盡,便不必急著在寒冬道路難行時將他們押送至絕境長城。
“既然如此,”攸倫洪亮的聲音蓋過了議論聲,“就讓這些多恩客人,在我們鐵群島度過這個短暫的冬天吧。待到明年春日,再送他們北上也不遲。”
他頓了頓,環視在場的家族成員,笑道:“當然,鐵群島不養閑人。鹽場需要壯勞力,礦井深處也永遠需要苦力。在春天到來之前,他們有的是工作來償還我們的面包和鹽。”
晚宴之后。
派克城的喧囂與暖意被遠遠拋在身后,碼頭的燈火在墨色海面上漸漸縮成幾點模糊的光斑。
攸倫、亞夏拉、莉莎、新獲姓氏的達格摩以及被亞夏拉抱在懷里的戴倫,踏上了返回鐵風島的旅程。
夜風微涼,吹拂著亞夏拉的發絲,她望著眼前漆黑無垠的海面,正思索著該如何渡海,卻見攸倫已走到浪花拍打的礁石邊緣。他并未發出震耳的呼喝,只是將手輕輕拍打著海面,仿佛在無聲地傳遞某種訊息。
片刻的寂靜后,不遠處的海面無聲地隆起,水流如同簾幕般從光滑的巨物兩側滑落。
被稱為“近海之海”的巨獸浮現在月光下,它的形態與之前出現的幾頭截然不同,龐大的身軀線條流暢,表皮在清冷月色中泛著珍珠母貝般的柔和光澤,顯得異常溫順而寧靜。它緩緩靠近岸邊,低下布滿奇妙紋路的頭顱,宛如一座天然生成的浮橋。
“上來吧,”攸倫率先踏足那寬闊而穩固的背脊,轉身向亞夏拉伸出手。莉莎輕車熟路地跟上,達格摩則在登上去時,眼中仍難掩一絲敬畏——每一次與這頭巨獸接觸,都讓他深感自身渺小與這份榮耀的厚重。
待四人站穩,“近海之海”便平穩地、幾乎悄無聲息地開始移動。它破開墨藍色的絲絨海面,帶起細碎的、閃爍著磷光的浪花。海風輕柔地拂過耳畔,鐵風島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清晰,仿佛一頭沉睡的海獸。這月夜下的航行,不似乘船,更像是由海洋本身溫柔地托著他們,回歸屬于他們的礁石與城堡。
月光下,“近海之海”——被攸倫稱作“斷紅”的巨獸——正平穩地滑行在墨藍色的海面上。亞夏拉站在它寬闊如陸地的背脊上,夜風撩起她的長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周圍這片被夜色籠罩的海域。
她想起攸倫早些時候寄給她的那些信。在那些被海風浸染的字句里,他提起自己為何要搬離派克島主堡,選擇獨居于一旁那座更小、更孤寂的鐵風島。信紙上的描述簡潔而冷靜:“途中狂風呼嘯,暗礁遍布,船只難行。”
那時,她倚在陽臺上讀完這些字,腦海中勾勒的不過是風浪稍大的尋常海路。直至此刻,親身立于“斷紅”背上,穿越這片被月光照出猙獰輪廓的水域,她才真正理解了那九個字背后意味著什么。
下方,黑色的礁石如同潛伏海怪的利齒,在翻滾的白色浪花間若隱若現。即使有“斷紅”這樣龐大的巨獸以無可匹敵的力量撫平了波濤,那水下森然的陰影與海浪拍擊礁石發出的沉悶巨響,也足以讓人心驚。狂風在這里仿佛被無形之力約束,形成一道道致命的渦流,撕扯著企圖通過的一切。她簡直無法想象,一艘普通的木制長船,要如何在這片充斥著怒吼狂風與致命暗礁的迷宮中找到航路。
曾經停留在紙面上的認知,此刻化作了撲面而來的、帶著咸腥水汽的真實壓力。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微微握緊。
攸倫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一絲了然的笑意:“沒騙你吧,現在明白為何我需要‘斷紅’當腳力吧!”
亞夏拉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凝視著那片危機四伏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