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比來時還要熱鬧。
既然決定不再裝孫子，豐祁便徹底放飛了自我。
他花重金雇了云州城最好的工匠，連夜把那一輛原本用來拉草料的破馬車，改造成了一座移動的行宮。
車輪裹了三層牛皮減震，車廂里鋪了厚厚的白狐皮，連車窗簾子都換成了防風又不透光的云錦。
昏迷不醒的趙老將軍被安置在最里面的軟塌上，那個被挑斷了手腳筋割了舌頭的李公公，則像條死狗一樣被拴在車屁股后面，一路吃灰。
“敗家。”蔣念念騎在烏騅馬上，看著那輛極盡奢華車頂甚至還插著一面定遠侯府大旗的馬車，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這叫排面。”豐祁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腦袋，手里還剝著個橘子，順手把最甜的一瓣遞到蔣念念嘴邊，“媳婦兒，上來坐會兒？外面風沙大，吹壞了臉我心疼。”
蔣念念低頭，就著他的手吃了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爆開。
“不坐。我是武將，騎馬踏實。”
“行行行，你騎馬，我坐車，咱倆這叫女主外男主內。”豐祁也不惱，笑嘻嘻地縮回腦袋，“二狗！把那個李太監拖遠點，別讓他那身臭味熏著世子妃！”
車后傳來一陣嗚嗚咽咽的慘叫，但在車輪滾滾聲中，顯得微不足道。
這一路，并未如預想中那般風平浪靜。
左相既然敢在朝堂上參那一本，自然不會讓他們輕易帶著證據活著進京。
離京城還有三百里的黑風嶺，是一處絕佳的埋伏地點。
道路狹窄，兩側密林叢生。
“吁——”
蔣念念勒住馬韁，長槍橫在身前，眼神驟冷。
林中無鳥鳴，殺氣已透骨。
“怎么停了？”豐祁在車里懶洋洋地問，“是不是前面有人劫道？要是劫財的，給錢就是了，別耽誤咱們趕回去吃晚飯。”
“不是劫財。”蔣念念盯著前方那幾十個黑衣蒙面人，這些人沒說話，沒亮招牌，只有滿身肅殺的死氣。
是死士。
“定遠侯府世子豐祁，越騎校尉蔣念念，接旨！”領頭的黑衣人并未拿圣旨，而是抽出了一把寒光凜凜的長刀，“陛下口諭，二人在邊關抗旨不尊，意圖謀反，就地格殺！”
假傳圣旨。
好大的膽子。
蔣念念冷笑一聲，剛要提槍沖殺，身后的馬車簾子突然被人大力掀開。
“放你娘的那個羅圈拐彎屁！”
豐祁跳下馬車，手里沒拿兵器，反而拎著個紫金算盤。
他一身月白錦袍，在這肅殺的黑衣人面前，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囂張到了極點。
“陛下口諭？哪個陛下？是金鑾殿上那個，還是左相府里那個？”豐祁撥弄了一下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響聲，“這年頭，做殺手也要講究個基本法。想殺人滅口就直說，還要潑盆臟水，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領頭黑衣人眼神陰鷙：“死人是不需要辯解的。上！”
數十名死士如餓狼般撲來。
蔣念念長槍一震，正要迎敵，卻聽豐祁打了個響指。
“啪。”
“暗一，告訴這幫沒見識的土包子，什么叫有錢能使鬼推磨，什么叫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
話音剛落，道路兩側的樹冠上，突然落下無數張網。
那是用天蠶絲混著金線織成的網，每一根絲線上都掛著倒刺，堅韌無比，刀砍不斷，火燒不亦。
“嘩啦——”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死士瞬間被罩在網里，越掙扎，倒刺陷得越深，鮮血瞬間染紅了金線。
剩下的死士大驚失色，正要后撤，腳下的土地突然塌陷。
這不是陷阱，而是——
“轟！”一個個裝滿強力粘膠的陶罐被暗衛精準擲出，落地炸裂。
那不是普通的膠水，而是混合了樹脂和某種特制藥水的強力膠，一旦沾上，除非把皮肉削下來，否則別想挪動半步。
眨眼間，一場原本應該是血肉橫飛的刺殺，變成了一場滑稽的粘人秀。
幾十個頂尖死士，有的被掛在樹上像臘肉，有的被粘在地上像王八，姿勢怪異，動彈不得。
“這就是你們的手段？”蔣念念看著這一幕，嘴角抽搐。
她握著槍的手松了又緊，感覺自已這一身武藝毫無用武之地。
“打打殺殺多不優雅。”豐祁搖著算盤走過去，在那領頭黑衣人面前蹲下。那人一只腳被粘住，正舉刀要砍自已的腿。
“別砍了，這膠水也是御賜的，粘得牢著呢。”豐祁用算盤敲了敲那人的刀背，“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想要我的命，這點人不夠。想要我不回京，除非他把自已腦袋摘下來給我當球踢。”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目瞪口呆的蔣念念拋了個媚眼。
“搞定。媳婦兒，上車，咱們繼續趕路。”
蔣念念看著他那副欠揍又可靠的背影，心里那個原本只是有些松動的角落，徹底塌陷了一塊。
這個男人，用最荒誕的方式，替她擋下了所有的血腥。他沒讓她手上再沾一滴血。
三日后，京城，德勝門。
作為京城的正南門，這里平日里車水馬龍。
但今日，城門口卻被御林軍重重把守，氣氛凝重。
左相早已在朝堂上放出風聲，定遠侯世子夫婦擁兵自重，還押解了朝廷命官回京，這是要逼宮。
城樓上，負責守城的副將看著遠處那輛招搖過市的馬車，手心冒汗。
“關城門！不許他們入內！”副將厲聲喝道。
厚重的城門在絞盤的吱呀聲中緩緩閉合。
“慢著！”一聲清亮的長嘯傳來。
烏騅馬如一道黑色閃電，瞬間沖到了城門下。
蔣念念勒馬立定，紅纓槍直指城樓，一身煞氣逼得城墻上的守衛都退了半步。
“越騎校尉蔣念念，奉旨回京述職！誰敢關門！”
“蔣將軍！”副將硬著頭皮喊道，“左相有令，爾等身為邊將，無詔不得帶兵入京！況且……況且那馬車里還有朝廷命官，你們這是劫持！”
“劫持？”
馬車簾子掀開，豐祁慢悠悠地走了下來。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緋紅色的蟒袍，那是世子朝服，襯得他那張俊臉更是妖孽了幾分。
他手里牽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是被綁得像個粽子嘴里塞著核桃、一臉絕望的李公公。
“這位將軍眼力不錯，確實是朝廷命官。”豐祁笑得一臉和煦，“只不過，這位命官在邊關貪墨軍餉，勾結外敵，把咱們大梁的臉都丟到姥姥家去了。本世子這是在幫陛下清理門戶，怎么，你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