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村的黃昏，炊煙裊裊，卻帶著一股死氣沉沉。
豐付瑜和霍子明一前一后地走在村里唯一的土路上，村民們像見了鬼，遠(yuǎn)遠(yuǎn)看到他們就立刻關(guān)門閉戶，連在門口玩耍的孩童都被大人一把拽回了屋里。
豐付瑜頂著一張曬得黝黑的臉，身上的粗布短打沾滿了魚腥味，他自認(rèn)為這副打扮已經(jīng)夠接地氣了，沒想到還是處處碰壁。
他隨便找了個靠在墻根曬太陽的老頭，剛湊過去想搭話。
“大爺，問個路……”
那老頭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方言，起身就走，動作比兔子還快。
“怎么回事！”豐付瑜簡直氣到吐血，他長得也不是那么可怕吧？怎么一個個見了都這個反應(yīng)？
霍子明跟在他身后，不緊不慢地開口：“他們怕的不是我們，是怕惹上我們背后可能存在的麻煩。”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把整個村子的人都綁起來挨個審問算了！”豐付瑜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那我們就成了水匪了。”霍子明淡淡地回了一句。
豐付瑜被噎得沒話說，只能悶著頭繼續(xù)往前走。
他就不信了，一個大活人還能被尿憋死？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道理他還是懂的。
他倆在村里轉(zhuǎn)悠了小半個時辰，簡直是寸步難行。
就在豐付瑜耐心快要告罄的時候，一個正在門口縫補(bǔ)漁網(wǎng)的老婦人，朝他招了招手。
豐付瑜心里一喜，連忙湊了過去。
老婦人飛快地朝村子最東頭努了努嘴，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去那頭，找鄭老頭。他家兒子……沒了，他什么都不怕了。”
說完，老婦人便不再理他，低下頭繼續(xù)穿針引線，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
豐付瑜心中了然，對霍子明使了個眼色，兩人快步朝著村東頭走去。
村東頭的房子孤零零地立著，比村里其他的屋子更顯破敗。
院子里，一個身形佝僂但脊背挺直的老者，正赤著上身，一錘一錘地修補(bǔ)著船板，古銅色的皮膚在夕陽下泛著光。
他就是剛才老夫人說的鄭老頭，名為鄭大。
豐付瑜走上前，開門見山：“老丈，我們想出海，找個向?qū)А！?/p>
鄭大連頭都沒抬，手里的錘子也沒停，聲音沙啞干癟：“村里沒向?qū)В龊Ｗ砸讶ァ！?/p>
這是拒絕了。
豐付瑜也不惱，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直接扔在了鄭大腳邊的船板上。
錢袋口子松開，幾塊雪白的銀錠滾了出來。
“一天這個數(shù)。”豐付瑜說道，“只帶路，不用你動手。”
鄭大修船的動作終于停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渾濁的雙眼里布滿了紅血絲，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倒像是在審視兩具尸體。
“拿上你們的錢，滾。”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豐付瑜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這老頭怎么油鹽不進(jìn)？
就在他準(zhǔn)備發(fā)作時，霍子明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自已則上前一步，對著鄭大拱了拱手。
“老丈，我們不是沒事找事。”霍子明語氣平和，“我們是來找人的。”
聽到找人二字，鄭大那死水般的眼睛里，不由動了動。
他死死地盯著霍子明，像是在分辨他話里的真假。
豐付瑜也反應(yīng)過來，跟著說道：“老丈，我們也是沒有辦法。我兄弟的妹妹被那些殺千刀的水匪抓走了，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將人救回來！老丈，你帶我們找到他們的老巢，這些銀子是你的。事成之后，我們再給你一份，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鄭大沉默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銀子，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兩個陌生人。
他的嘴唇哆嗦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過了許久，他才用那沙啞的聲音問道：“你們……就算找到了人又怎樣？被那些人抓到了，肯定已經(jīng)被糟蹋了。”
“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我妹子被抓走而無動于衷。”霍子明摸著鼻子認(rèn)下了這個莫須有的妹妹，神情哀傷，“家里已經(jīng)亂成一鍋粥，無論如何我都要把妹妹帶回家！”
“我要找到那些畜生待的地方，然后去報官！讓那些官老爺們?nèi)ソ朔耍 ?/p>
鄭大忽然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官府？哈哈，官府！”他指著自已那間破屋的門板，“去年，我兒子出海，就死在那幫畜生手里！連尸首都找不到！我去報官，衙門里的官老爺說，風(fēng)大浪急，死個把漁民是常事！”
“我跪在地上求他們，他們把我當(dāng)瘋子一樣打了出來！”
“你覺得就算幫你們找到了地方，那些官老爺還真的能夠出動剿匪不成！”鄭大越說越激動，眼眶通紅，干瘦的身體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豐付瑜心頭一震。
他想起了自已戰(zhàn)死的父親，想起了失去親人的痛苦，一股強(qiáng)烈的共情涌上心頭。
他上前一步，沒有再提錢的事，而是直視著鄭大的眼睛，聲音無比鄭重：“老丈，以前的官府我不管，我只跟你保證一件事。”
“你兒子是怎么死的，我就讓那幫水匪怎么死！你帶我們找到他們，我親手?jǐn)Q下匪首的腦袋，讓你拿去祭奠你兒子！”
“姑蘇這邊的官府不管，我也能管！”
這番話沒有絲毫花哨，卻充滿了血腥和煞氣。
鄭大呆呆地看著豐付瑜，看著他那雙因為憤怒而微微發(fā)紅的眼睛。
他從這個年輕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和自已一樣的，刻骨的恨意。
他沉默了，院子里只剩下海風(fēng)吹過的呼嘯聲。
“好。”許久之后，鄭大吐出了一個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雖然佝僂，卻透著一股決絕。
“銀子我不要。”他指著遠(yuǎn)處的海面，“那片黑礁林，還有東邊那幾個無名荒島，我們漁民從不敢靠近，都說那里不干凈，有海鬼。我年輕時誤入過一次，那里的水流古怪，島后還有天然的避風(fēng)港灣，最是能藏人。”
“我懷疑，那幫畜生就藏在里面。”
“我只有一個要求。”鄭大轉(zhuǎn)過頭，死死地盯著豐付瑜，“你剛才說的話，要算數(shù)。我要匪首的命！”
“一言為定！”豐付瑜伸出手。
鄭大看著他，也伸出了自已那只布滿厚繭和傷疤的手，兩只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霍子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定。
最難的一步，已經(jīng)邁出去了，接下來，就是一場真正的硬仗。
他看了一眼豐付瑜，這個豐家的長子，雖然看上去很是穩(wěn)重，但身上那股子真性情和狠勁，在某些時候，確實能看出身上武將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