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總是霧靄的顏色。
媽媽說,我出生的那天,臉上糊了一大塊不知道是什么的固體,顏色和霧靄很像。
我懵懵懂懂,躺在搖籃里,聽著外面的巨人們調情嬉笑、承諾親吻。
我的腳還沒有踩在地上時,媽媽抓著我的手,笑著交給另一個人,對我說:“這是爸爸,喜歡爸爸嗎?”
然后她的目光很快就從我身上離開,去擁抱那個被稱為“爸爸”的男人。
人們常說幼兒沒有記憶,可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幕一直存儲在我的記憶中。
等我學會說話了,會說的第一個詞是“爸爸”。
我對著面前的女人喊“爸爸”。
她很高興,告訴我做的好。
后來我在那個男人面前喊她爸爸,她的神情很難看。
我才意識我做錯了什么。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很多東西。
比如說,學會叫媽媽,學會叫爸爸,學會在一個聞阿姨面前叫爸爸為舅舅,學會模仿媽媽討好爸爸。
很小的時候,我就明白了我的媽媽和爸爸與別人的不一樣。
她們的關系不能宣之于口。
即使無數個夜晚她們一起度過。
我問媽媽,為什么我們要這樣生活呢?
為什么爸爸要和聞阿姨結婚呢?
為什么我一定不能喊爸爸為爸爸呢?
我總有很多很多問題,可我很少得到答案。
媽媽從來只給我一個答案。
答案是,因為她愛爸爸,爸爸愛她。
愛,愛是什么呢?
有一次家長會,我坐在媽媽旁邊,看著爸爸抱著聞阿姨和他的另一個女兒,看著爸爸的另一個家庭,看著爸爸能宣之于口的、幸福的家庭。
我由衷地困惑。
愛是什么呢?
這就是愛嗎?
愛是不惜一切得到利益,還是其他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從來不懂。
媽媽愛我嗎?應該是愛的吧,夜里我發燒時,媽媽很著急,急得掉眼淚,電話和爸爸哭的梨花帶雨,兩個人在我的床前親吻,一起說愛我。
可是我記得,是媽媽求我,用冷水洗澡,她說,就一次。
爸爸愛我嗎?應該是愛的吧,他給我買了很多很多東西,他說我是他的小公主,帶我和媽媽去各種游樂園,兩個人總是親吻,一起說愛我。
可是我記得,他會在那之后讓我不要告訴他另一個女兒,讓我去討好那個女兒。
哥哥愛我嗎?應該是愛的吧,他向他所有的朋友說我是他的妹妹,讓他們都不許欺負我,說想要什么禮物盡管說,哥哥會給我買。
可是我記得,他在他的新女朋友面前給了我一巴掌,因為我不讓他抽煙。
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是愛,所以我覺得這或許就是愛,困惑了一些時間后,我不再去想這個問題。
我越來越像媽媽。
媽媽表面上愿意和聞阿姨當朋友,私下罵她不要臉。
我也愿意表面上說我喜歡和聞笙在一起,喊她姐姐,私下對我的朋友說我討厭她。
我很難不討厭她。
她和我不一樣。
她生活在完美的家庭里,至少表面上是完美的。
她堂而皇之地享受著我從未擁有的一切,她從不用去遮掩爸爸的名字,從不用去討好任何人。
我怎么可能不討厭她?
或許還有其他原因。
比如說,她太過于優秀。
聞笙,她總是第一名。
明明她已經有了一切,可她居然什么都要做的最好。
我知道,在我熬夜讀書刷題的時候,她也在熬夜讀書刷題。
聞阿姨說,聞笙并不是個特別聰明的人,她只是太努力了。
我常常不懂,為什么有的人會這樣?
如果是我有了聞笙有的一切,我一定不會這樣的拼命努力,我只需要坐在那里,就有人拿著金錢和寶貴的一切來愛我。
我常常在課上發呆,看她專注的側臉,會看上很久。
我后來想明白是為什么,因為我沒有。
我沒有她的一切。
她的一切是她的燃料,讓她有足夠的動力和自制力去拼命做好每一件事。
我不想去接受這個答案。
我開始花更多時間去學習她會的東西。
樂器,體育,書法,繪畫,語言……
媽媽有時會關心我,問我何必這么用功。
我說,我想超過聞笙。
媽媽很高興,說我一定可以的。
那一瞬間我真的相信了我可以。
可我實際上并沒有非常好的自制力,我常常在半夜睡著,常常遇到難題想摔東西,常常在手機里的消息面前離開書桌和畫板。
我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沒辦法去超過聞笙,為此我在很多個夜里崩潰不已,將自己的臉埋在被子里大吼,焦躁地走來走去,坐在馬桶上大哭。
后來我在一節課上,偷拍了聞笙在陽光中的一張側臉。
她專心地看著黑板,唇角上揚,在陽光里閃閃發光。
陽光完全沒她耀眼。
我將這張照片打印了很多份,貼在我的書桌前,貼在我的畫板旁,貼在我的聲樂課的墻壁上……
每當我的自制力岌岌可危的時候,只需要看一眼就好。
我那么的努力,那么的痛苦。
可是我仍然比不上她。
她的自制力和刻苦程度遠非我能做到的水平,因為她從來不覺得那些是痛苦的事情。
我是如此地恨她。
我憎恨地注視著她,憎恨地聽別人贊美她,憎恨到和朋友一起詆毀她。
她不喜歡我。
她看得出我的笑容是假的,看出我言不由衷的討好,看出我拙劣地向她暗示爸爸對我的優待,看出我虛假的親昵。
她有個很好的朋友,叫林朝朝。
她們總是在一起,形影不離。
從小學到高中,課間的時候,聞笙和林朝朝一起打鬧說笑,會幫她補習英語,會和她小聲討論昨天自己又收到了一封情書。
我常常厭惡地看著這一切。
厭惡地看著她們偶爾手牽手去玩,盯著她們牽著手感到惡心。
厭惡她對別人說林朝朝是她唯一一個從小到大的朋友,是她最好的朋友。
厭惡那些愚不可及的男生送到情書,厭惡他們自以為是的情竇,厭惡他們總做夢自己配得上她。
簡直惡心。
我已經習慣性地去討厭她,討厭她的朋友。
我已經習慣去注視她,關注她的一切。
我對這些習以為常。
如果沒有末世的降臨,或許我會這樣虛偽又痛苦地過完這一生。
我有時會偷偷用她的水乳,想狠狠摔碎它們,卻又不得不放回去。
就像她那樣一個耀眼的人狠狠摔在地上一樣。
我想看她狼狽的樣子,或許那樣,她會變得和我一樣,或許她會開始仰望我。
看吧,這也是我比不上她的地方。
我遠比她惡毒。
我知道她一定不會放過我,所以我心安理得地欺騙信任我的人,心安理得地殺了那人,希望那個人能替我去死。
看到黑藤的那些人被炸的粉碎時,我拿著塑料袋和黑藤一起撿起那些碎塊,我一陣陣地嘔吐,一陣陣地反胃,也在一陣陣地興奮。
我想殺了聞笙。
如果聞笙變成這副樣子,我就不用再那樣痛苦地活著。
如果聞笙變成這副樣子,她就不會再那樣的吸引我的視線。
我難以去想象,假如有一天,我把她踩在腳下,那會有多么的愉快。
這些想象讓我極度地興奮。
當我的心臟被她攪碎的時候,這些全部破碎了。
死之前我的眼前不再是鏡子里自己猙獰的倒影。
而是她。
我注視了一輩子的人。
我恨她。
我確定。
我那時以為我死了。
或者說,我真的死過。
直到一條寄生蟲一樣的東西,妄自吞噬了我后腦里叫作異能源的東西,和我融為一體。
在我尚未清醒的混沌中,我窺見了另一種可能。
如果哥哥的胳膊還在,如果聞笙沒有及時覺醒異能。
我看到我的媽媽終于在聞阿姨面前和爸爸相擁,我看到如我所愿的那樣,我將聞笙踩在腳下。
我看到她最狼狽的樣子。
可是我不知道為什么,我并沒有多少快感。
沒有我想的那樣痛快。
可能是因為她只是處境狼狽,她的脊背始終挺直,她的目光始終像一頭野獸,隨時做好準備將我們吞沒。
我不敢面對那樣的目光,我恐懼那樣的目光,我想毀了那樣的目光。
所以我用盡所有努力,我加速了聞阿姨的病逝。
可是看到她撕心裂肺地大哭,我好像也沒有特別高興。
有男的興致勃勃地討論那些骯臟的東西,他們計劃著將幾個小區的女人劃為獵物。
其中就有過于美麗的聞笙。
我將石頭砸在了他們的腦門。
我居高臨下又厭惡地看著他們。
我說那是我的獵物。
即使她變得那樣狼狽,跌入人生的谷底,她仍舊不是這些人可是沾染的。
她依舊耀眼,悲痛沒有打倒她,被拉入泥潭,她就在瘋狂地汲取泥潭的養分,如果給她一把刀,我確信她可以殺了我們所有人。
我驚悚地發現我依舊注視著她,我居然從未將目光從她身上剝離。
她有一日終于逃了出去。
她成了挺厲害的異能者,有了名氣。
我確信她會回來找我們復仇。
媽媽她們感到恐懼。
我呢?我不知道,至少我不止有恐懼。
是的,我期待。
我萬分地期待重新見到她。
哪怕她是來殺我的。
可是她沒有。
她這一輩子栽了第二次。
第一次沒有讓她死去,第二次卻要了她的命。
爸爸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她被抓進來那個研究院,說以后再也沒有后顧之憂。
后來他也這樣告訴我,她死了,上面很生氣。
他說的時候,我想,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問我高興嗎?
我高興嗎?
這樣想著的時候,我被寄生者喚醒。
我恍若做了一場夢。
醒來的時候我朦朦朧朧地撥開那些不知道從哪里來的記憶,去回憶很早很早之前的一個午后。
我的同桌問我:
“你覺得XXX長的怎么樣?他好像喜歡你,你喜歡他嗎?”
我說:“我沒有喜歡的人。”
我根本不知道所謂的喜歡,所謂的愛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我媽媽口中的那樣,我想我真的沒有喜歡的人。
那時我看了一眼我爸爸另外一個女兒。
我同桌小聲說:“XXX好像也給聞笙遞過情書,她不是你姐姐嗎……”
“XXX?”我厭惡地說,“他應該照照鏡子。”
我同桌笑著說:“你不是討厭她嗎?”
我說:“是啊,我討厭她。”
我當然討厭她。
我那時這么想。
而在我醒來的時候,我看著霧靄色的天空,恍若未聞寄生者的呼喚。
我恨她。
我確定。
我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