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小魚，是它自已。
它想到了太平洋鮭魚的一生。
那是一種洄游魚類。出生在溪流中，卻生活在遼闊的海洋里，一生會進行一次洄游。
等它們快游到的時候，可能已經皮膚潰爛、內臟溶解，卻還不停地往前游。
從大洋里身姿矯健的一道銀線，到露出深紅肌理，血肉潰散不堪，一路洄游而上。
直到，直到……
*
車上。
甘晝月瞥見裴望星瘋狂刷屏復制粘貼，忍不住道：“你有點恐怖了姐。”
“你不懂。”裴望星有自已的一套邏輯，“明星收到的泡泡那么多，我怕他看不見呀。”
她不清楚尹植厚的粉絲體量，萬一同一時段的消息太多，很容易被折疊進氣泡里。
藝人又不是每條泡泡都要點開一一查看。
這哪看的過來？
運氣指望不上，她只能以量取勝。
發得多了，總有一兩條能出現在頭條上吧。
裴望星確信尹植厚應該看到了，但他非但沒回，反而跑得飛快，跟屁股后面有詭追似的。
她們又不能下車。
裴望星也是沒招了，心里存著一絲僥幸。
如果這人能全程不停歇直接跑回家，在出事的時間點乖乖蹲在家里，應該也沒問題了吧？
到了該刷怪的時間，尹植厚沒有如期出現。
裴望星猜測它可能已經逃生成功，又等了幾分鐘，陰路還是沒有變換，更新進度條卡死沒動。
眾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正準備找時厘想辦法，視野里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尹植厚！
它身上的衣服完全換過了，一身紙做的赤古里，是本土比較常見的壽衣。
除了臉色慘白，模樣和初見時相差不大，既沒有猙獰腫脹，也沒有腐爛露出森森白骨。
很快，成員們就看到——
尹植厚徑直走到車邊，抬起手敲打車窗。
它將那張不見一絲血色的臉貼在玻璃上，嘴巴一張一合說著什么，卻沒有發出聲音。
玻璃上壞點太多，裴望星看不清它在說什么。
小女孩兒，紅……什么的？
甘晝月透過側后方的窗戶分辨它的口型。
越往后的字句越難分辨，她皺眉琢磨：“它好像在問我們，有沒有看到什么小女孩……”
“沒看到啊……”
裴望星扒著窗往外看，外面空蕩蕩一片，哪有其他人影，“你確定它說的是這個？”
見車內的人還在裝死，已經確認車上有人，尹植厚忽然伸手去拉車門。
“吱——嘎——”
車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啊……”春奈也聽到了，心慌慌地捂住小心臟：“姐，你剛才是不是激怒它了？”
“不、不能吧。”
裴望星自已都不太確定了。
這輛車的安全性能快到極限，仿佛一根繃緊的繩子在斷裂的邊緣，再經不起詭異的折騰了。
春奈低頭認真想了想：“他不會是發現光靠自已出不去，想搭咱們的便車離開吧？”
【亂流路】規則第五條。
【這里的居民擁有旺盛的好奇心。
如果在路上遇到有人問路，無論對方說了什么，最好不要回應，更不要▆▆▆▆▆▆】
后面被污染匿掉的部分，會不會就是不要開門、不要答應乘車請求之類？
這條規則看著是遞進式。
從簡單交互到深度接觸，很合理。
規則里說，“最好”不要回應，在不確定遇見的詭異是善是惡之前，這是最穩妥的做法。
但規則一層比一層更危險，萬一觸犯了后半句——后果……只怕會更加嚴重！
一旦車門被打開，上來的絕對不止一個。
巷子里擠壓的亡魂，都會流向密度低的地方！
“不能讓他拉開車門！”
甘晝月話音剛落，裴望星已經探過身去，用手扣住內側車門，和外面的詭異拔河。
只有春奈目不轉睛望著天花板，伸手摸索著車頂蓋，落在某處時，屈指反叩了兩聲。
外面的拉門聲一頓，尹植厚的目光從車門緩緩移向車頂，拿起了車頂的充電寶。
裴望星&甘晝月：“……”
幾分鐘后，粉絲端泡泡上亮起。
【小女孩……看見過…紅色羽絨服…?嗎】
語序混亂又顛倒，就算有國運戰場的翻譯，大家也愣了幾秒，才后知后覺地想起，都市傳說里好像有說過，鬼好像是倒著說話的。
尹植厚……難道是在詢問她們，有沒有看到過一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小女孩兒？
雖然有了人物特征，但她們怎么可能知道？
“等一下——”裴望星忽然頓住。
她們雖然不知道，但有人應該會知道。
她看過高中生的執念。對方是這場災難的幸存者，或許…能在它的記憶里找到答案呢。
裴望星立刻閉上眼睛，重新沉浸進去。
執念以高中生的情緒為主導，大部分的事件信息都被他刻意忽略回避，存在感極低。
可還是有一段畫面，微弱地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幸存者，穿著鮮紅的羽絨服，在一片黑白灰的色調里格外顯眼。
裴望星看見了……
她在媒體鏡頭前哭，說自已快死了的時候，有一個大哥哥從外面沖進來，伸手拉住了她。
紅羽絨服，小女孩…全都對上了。
“她活下來了！”
裴望星睜眼就把消息發了出去。
她很確定，尹植厚找的就是這個小女孩。
只有那個小女孩兒活了下來，這段經歷才會被傳出去，被各大媒體爭相報道。
她突然意識到高中生和尹植厚的共性。
這條街上，太多沒有留下名字的遇難者。
天選者能看見的……全都是登上過報道的人！
高中生是事后自殺的幸存者，在事情快要被淡忘時，又因為死亡重新讓人們聚焦這件事。
相關報道里，被尹植厚救下的小女孩兒，后來和家人一起去他的靈堂跪謝痛哭。
如果小女孩兒和她的父母選擇隱瞞不說，那將無人知道他曾經折返回去過。
他的父母也不會知道，他為了救人而死。
而尹植厚能在這條街上來回行走，大抵是因為，它是唯一一個走出過這條巷子的死者。
他已經接受了自已的死亡，還在擁擠的人潮里奔走尋找，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那個他拼命去救的孩子…活下來了嗎？
尹植厚看到了消息。
它定定地看了那行字一會兒，又朝車里深深望了一眼，放下充電寶，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叮。”
泡泡上彈出了新消息。
【就、好…那。】
最底下還有一條——
【大家都安全到家了嗎？】
這條消息的語氣無比正常、溫柔。不是對她們說的，而是留給粉絲的最后一句話。
成員們看不見這條消息有沒有回復。
只看見尹植厚的在線時間，從【剛剛活躍】開始往上跳轉，最后停留在了【三年前】。
頭像一點點褪色成了空白的默認頭像。
同一時間，停滯不前的更新進度開始跳動。
75%……88%……100%
更新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