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主任和周秘書還沒來得及開口，靠墻坐在地上的陳大山，便“虛弱“而又焦急地喊了起來：“楊局，您剛才說啥？”
“嚴重影響了……港商投資的大事？”
他轉頭看了看譚主任和周秘書，神色愈發焦急，拼命掙扎著想要起身：“港島來的考察團……已經去過李家村了？”
“難不成……難不成因為我被抓了，不在家，人家沒見到人，就直接走了？”
“大山，你先別急！”楊國宏見他反應激烈，連忙上前扶了一把，語氣沉重道：“考察團確實到你家了，見你不在家里，他們也確實是有些不高興！”
“不過我離開的時候，還在暫時沒走……”
他的話還沒說完，目光就已經再次變得冰冷刺骨。
轉頭看向蔡建民時，怒火比方才更盛，聲音震得人耳膜生疼：“蔡建民，你這個害群之馬，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嗎？”
“陳大山的七葉膽茶項目，是全省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引來港商真金白銀投資的項目！”
“為了這次考察，全省上下嚴陣以待，籌備了足足半個月！”
“省經貿委員會祁主任親自帶隊，千里迢迢去接港商考察團，全程陪同前往李家村！”
“市里沈副市長、縣里耿副縣長也是親自帶隊接待，生怕有半點疏漏，讓人家打消了投資念頭！”
楊國宏猛地往前一步，指著蔡建民的鼻子怒吼：“可你呢？”
“人家考察團帶著誠意來，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他們的合作對象，被你這個縣局副局長私自帶人抓走，還被你濫用私刑打得奄奄一息！”
“就因為你，省、市、縣各級領導，全都在港商面前顏面盡失，把臉都丟到姥姥家去了！”
“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我告訴你，這次來的港商，很可能因為這件事拒絕投資！”
“將來等事情傳開，甚至還會讓所有港商都不敢來投資！”
“你就是破壞上陽縣，乃至整個昌河市、全省經濟發展的千古罪人，萬死難辭其咎！”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蔡建民頭上！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眼神空洞，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不停地哆嗦，半天都沒能說出一個字！
他怎么都沒想到，原本以為隨手就能拿捏的陳大山，竟然還牽扯著這么大的招商引資項目！
而且還是直接撞在了省、市、縣各級領導的槍口上，連半分轉圜余地都沒有了！
足足愣了半分鐘，蔡建民才像是突然回魂，瘋了似的朝楊國宏嘶吼：“這么大的事，上面肯定早就通知了，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是我不告訴你嗎？”楊國宏聞言一聲冷笑，眼里滿是嘲諷：“是你壓根沒給我機會！”
“那天我去市里開完會回來，立馬就出了女殺手的案子，帶著你和局里大部分警力去了丹水鎮！”
“可就算是這樣，我也還是在第二天早上，給同志們打了招呼、做了部署！”
“你不知道，是因為那天被我批評了幾句，就直接撂挑子走人了！”
“不，不是這樣的！”蔡建民如遭雷擊，拼命搖頭：“你撒謊，你就是故意坑我！”
“你前兩天明明回過縣局的，你根本就沒跟我提過港商投資的事！”
說著，他又雙目赤紅地瞪著陳大山嘶吼：“還有你！”
“你們就是故意的，合起伙來坑我，故意不告訴我，故意讓我栽跟頭……”
楊國宏看著他這幅歇斯底里的模樣，只覺得無比可笑：“我回到局里的那兩天，你要么就是忙著搞陰謀詭計，一天到晚不見人，要么就是一見到我就躲！”
“有什么資格怪我沒通知你？”
“況且我早把工作安排好了，根本用不上你這個一心撂挑子的人，為什么非要通知你？”
“還有，”說到這里，楊國宏的臉色再次沉了下來，“沒有港商投資的事，你就可以跳過程序，想抓誰就抓誰？”
“沒有這事兒，你就可以濫用職權，刑訊逼供，逼著無辜群眾攀咬同僚，爭權奪利？”
前面的話全都是解釋給譚主任和周秘書聽的！
最后兩個問題，才是真正的一針見血！
蔡建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慘白的臉色徹底變成了一片死灰！
他想反駁，想辯解！
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被楊國宏攙扶著的陳大山，再次焦急地掙扎了起來：“楊局，您別跟他廢話了！”
“快，快送我回去！”
他說著就踉踉蹌蹌地往外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可目光卻是異常堅定：“考察團還在家里等著我，合資的事絕對不能出問題！”
“港商要是真走了，那咱們所有的努力，可就全白費了啊！”
“快，咱們快走，我得回去馬上跟他們解釋清楚……”
楊國宏見狀，連忙跟上去再次扶住他，語氣滿是擔憂：“大山，你這滿身是傷，連站都站不穩，怎么能直接回去？”
“你聽我的，先去醫院看看，確認沒事了……”
“不用去醫院，”陳大山沒等他說完就用力擺了擺手，腳步踉蹌地繼續往外挪：“我沒事，都是些皮外傷！”
“就是有點累，有點餓，忍忍就過去了！”
“多耽誤一分鐘，就多一分風險，我就算是爬，也得爬回去，不能讓人家誤會我不重視這件事！”
眼見他都已經這樣了，都還在拼命顧全大局，譚主任和周秘書兩人對視了一眼，眼中滿是敬佩與贊賞。
譚主任當即上前一步，語氣沉穩地開口道：“楊國宏同志，這邊的事交給我和周秘書來處理！”
“你先讓人去弄點吃的給陳大山同志墊墊肚子，順便歇幾分鐘觀察一下情況！”
“要是他真能堅持住，那就按他說的做，以最快的速度送他回去吧！”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港商投資的事，實在是太重要了……”
一旁的周秘書，也是沉著臉掃了一眼癱在地上，眼神空洞的蔡建民，轉頭朝楊國宏說道：“楊局，麻煩你現在就給我安排一部電話！”
“我必須馬上給上級領導打電話匯報情況，請他們安排相關部門介入！”
“這種害群之馬，早一刻嚴懲，就能早一刻挽回影響，也能讓港商看到咱們處理問題的決心，絕不能姑息！”
他們一個是省經貿委的人，一個是副市長秘書。
不管蔡建民再怎么罪大惡極，這兩人都沒有直接處理他的權限，只能馬上上報！
楊國宏也沒有直接抓捕的權限！
只能讓門口公安暫時看管蔡建民，同時安排人帶周秘書去打電話。
自己則是扶著陳大山走向了食堂方向。
暗房的門“咔噠”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光亮，只留下那顆燈泡泛著昏黃的光，將蔡建民的影子釘在斑駁的墻壁上。
冰冷潮濕的水泥地，根本無法壓下他胸腔里翻涌的怨毒。
到了這個時候，他哪還不知道？
陳大山先前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給他挖坑！
“投機倒把……破壞國家經濟穩定……證據確鑿……”
“老子熬了這么多年，憑什么栽在一個農民手里？”
“我好不了，你也休想好過！”
“別說港商投資的事不一定能成了，就算是成了又能怎樣？”
“鐵證如山！”
“老子一定要釘死你，出了這口惡氣！”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扭曲的猙獰，全然沒了之前副局長的體面，只剩困獸般的怨毒與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