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局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聽出了林易對林家的關切,于是隨即堆起更熱情的表情,開始表功:
“那幫泥腿子,看著人多,其實就是一盤散沙!我帶著手下弟兄們一沖,他們就都散了!只是林公子和林小姐受了點驚嚇,有些輕傷,我已經第一時間派人把他們送到城里最好的教會醫院去了,安排了專人保護。整件事都處理得很圓滿。”
杜局長話倒是說得漂亮,卻絕口不提具體如何解救、傷亡如何、帶頭鬧事者是否抓獲等細節,顯然是在打官腔敷衍,未必真正將此事解決了。
經驗豐富的林易一聽,便知他在避重就輕,劃水應付,恐怕又是個功夫全在嘴上的尸位素餐者。
但林易也不便發作,畢竟這兩件事屬于社會治安事件,按規定應屬于紹興的地方警察局管轄。
更何況,就算林易想管也無能為力。
紹興站只是一個丙級小站,連站長姜毅在內,算上行動隊員和外圍情報人員,滿打滿算也才不過二三十人,根本無力應對這種大規模的群體聚集事件,還得倚仗地方警察局。
于是,考慮到這樣的現實原因,林易也不點破杜局長,轉而問道:“杜局長處置及時,辛苦了。那么,關于這起爆炸案本身,現場發生后,貴局可曾進行過初步勘驗?”
杜局長一聽這個,立刻挺直了腰板,語氣肯定了許多:“勘驗了!當然勘驗了!這么重大的事故,我們豈敢怠慢?我特意請來了我們紹興府首屈一指的鍋爐技師和兩位從杭州來的機械專家,聯合進行了現場勘查。目前初步的結論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蓋棺定論的意味:“是由于鍋爐長期超負荷運行,爐體金屬疲勞,加之安全閥年久失修,未能及時泄壓,最終導致的內爆事故。簡單來說,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站在林易身后的姜毅聽到這個結論,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前面鋪墊了這么多,所謂首屈一指的鍋爐技師和機械專家得出的結論,竟然是意外?
別說林易剛才經過詳細勘驗,有專業知識和證據支撐,最終得出了人為制造的事故這個結論。
就算是姜毅這個對鍋爐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也能一眼看出顯著不同于其他扭曲痕跡的爆破點所在!
盡管心中念頭飛轉,但姜毅牢記林易的囑咐,強行壓下情緒,低下頭假裝在記錄。
林易臉上依舊平靜無波,仿佛接受了這個結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然而,他戴著白手套,一副準備進行細致勘驗的姿態,卻落入了杜局長眼中。
杜局長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轉,立刻又堆起笑容,話鋒一轉:“長官,您看這現場也看了,結論也有了。這里又臟又亂,還危險,實在不是久留之地。卑職在城里‘聚仙樓’略備薄宴,給您和各位兄弟接風洗塵,也算是賠罪。您看……要不我們先移步過去?這里我會立刻派人重新封鎖起來,保護好現場,絕不讓任何人破壞!”
說著,他對身后的幾個親信警察使了個眼色,揮手示意他們接管現場。
那幾名警察會意,立刻上前幾步,重新撿起被林易扯掉的警戒帶,準備再次封鎖爆炸現場。
林易默不作聲,只是微微側頭,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看都不看這些人一眼。
姜毅看著林易的表情,見他沒有動作,當即心領神會,猛地踏前一步,堅定地攔在那幾名警察面前。
他的手下見站長上了,也都立刻默契地上前阻攔,甚至把手槍毫不猶豫地亮了出來。
幾名警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僵在原地,紛紛望向杜局長。
杜局長臉色陰晴不定,目光卻死死盯著林易,知道這些人都聽他的號令。
現場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杜局長也沒想到軍情處的人竟然如此強硬,臉上肥肉抖了抖,笑容徹底僵住,額頭的汗冒得更兇了。
他咬咬牙,知道不能在手下面前墮了威風,于是問道:“長官,這是何意?現場理應由我們的人接管才對,您這樣,卑職實在是難辦啊......”
直到這時,林易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姜站長,讓你手下的人把槍收起來,對杜局長的人,不要這么無禮。”
姜毅微微點頭,抬起右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他的手下紛紛將槍收起。
林易這才轉向臉色青白交加的杜局長,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平淡,但話卻十分囂張:
“杜局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接風宴就免了吧。根據我們掌握的最新情報,這起爆炸背后極有可能牽扯日諜勢力的蓄意破壞活動,并非一起簡單的意外事故。因此,從現在起,這里由我們軍情處全面接管了,你們的人可以離開了。”
杜局長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但卻強忍著怒火,問道:“為什么?”
林易沒有理會,而是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杜局長若是覺得不合規矩,大可以立刻向你的上級,甚至向內政部發電,申請從我們軍情處手里把這個案子的管轄權拿回去,不過嘛……”
林易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威脅:“在你忙著打小報告之前,我建議你還是先集中精力,把你口中所說的已經解決的工人暴亂徹底處理好。若是連這點事都辦不妥當,讓事態進一步擴大,甚至沖擊到紹興城內的衙門官署……到時候,恐怕杜局長您擔心的,就不是和我們在這爭辯,而是自己頭頂上的烏紗帽還保不保得住了!”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刀子,直接插入了杜局長的心窩。
他張了張嘴,胖臉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紅,最終卻只能從牙縫里憋出一句:“收隊!”
杜局長帶著一肚子悶氣和幾分被掃了面子的難堪,悻悻然地領著警察隊伍撤出了榮昌絲廠的廠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