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一道火線自鄭氏私軍之中射出，落向前方幽暗的山谷。
隨著火線的墜落，兩側山林的陰影被迅速的消融，又在火線墜落之后如黑幕重圍。
轟！
空空蕩蕩的山道之中響起雷音，一團火球炸開。
耀眼的火光又迅速戰勝了黑暗，照耀出山谷出口處那地勢略高的坡地上用以攔道的馬車。
高麗的這支鐵囚軍和鄭氏私軍都已經覺察到了前方山口的異常，之前射出的這火箭便是葉鳳闕交給吐蕃的那種火箭。
哪怕此時只是用來照明，這威力也讓盧樂天和薛景仙有些色變。
這時候顧留白倒是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張盛年和裴雨深，問道，“這種火器到底誰弄出來的？”
裴雨深搖了搖頭，道：“這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有這種火器，但它具體是哪里制出來，我并不知情?！?/p>
張盛年沉默不語。
郭鵲忍不住看著裴雨深嘲諷道，“那我看太子對你真的不怎么樣，我怎么覺得就這個隱藏在扶風郡小鎮上幫著練私軍的富戶都比你知道得多，看來你也不算什么心腹?！?/p>
裴雨深剛剛調勻的呼吸頓時又有些亂了。
爆炸聲不斷響起。
鐵囚軍和鄭氏的私軍并未停止推進，火箭不斷墜落，每次墜落都相隔五十步左右。
最前方的那些鐵囚軍和鄭氏私軍散得更開，原先他們只是沿著山道行走，等發現馬車將道口堵住之后，他們之中許多人已經不惜體力的掠入了兩側的山林。
“山林里面藏有軍隊么？”裴雨深看著那些人矯健的身影，早已忘了郭鵲方才的奚落，他忍不住出聲問顧留白。
顧留白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裴雨深自己苦笑了起來。
這個問題的確不需要回答。
他手底下的那些人雖然未必能夠發現得了跟著顧留白的強大修行者，但若是有一支軍隊到來，他的那些部下絕對不可能發現不了。
也就在此時，天空之中又出現了幾道細小的黑影。
裴雨深抬起頭來，微瞇起眼睛，他看到那是幾只長著翠綠色羽毛的飛鳥。
不是鴿子，比鴿子略大一些，卻又不是鷹隼。
這幾只鳥在天空之中盤旋了數圈，又飛回高麗鐵囚軍的陣中。
盧樂天看了顧留白一眼，“高麗人里面似乎有可以御獸的修行者?！?/p>
顧留白點了點頭。
郭鵲吃驚，“該不會是能幫他們看看我們這到底有多少人？”
“應該是這樣。”顧留白笑了笑，道，“不過這樣也好，他們知道我們這里沒多少人，就放心了，不會半途而返?！?/p>
張盛年臉色極為慘淡，他已經活了這么一大把年紀，卻還真的從未見過顧留白這種怪物。
高麗鐵囚軍和鄭氏私軍的聯軍只要無法在合適的時候去攻擊裴國公大軍的后方，那裴國公的軍隊未必就會大敗，所以換了其他人到了此處，所想的恐怕只是要拖延足夠的時間就成。
能夠嚇退這支聯軍最好。
然而這人腦子想的卻似乎是要將這些人全部留在九慶山，以絕后患。
盧樂天此時滿眼感慨。
他徹底明白了顧留白的做派。
要么不打，要打就是要將你徹底打痛，徹底打怕。
……
高麗鐵囚軍和鄭氏私軍轉瞬已經進了數里。
知道前方的狀況，后方的軍隊在一開始進入山谷的剎那，就都各自分出不少人涌入兩側的山林。
然而也就在此時，大軍最前方的數百人已經感覺到了異狀。
他們左側的山林突然沸騰一般，廝殺聲、厲喝聲、慘呼聲同時響起，但右側的山林卻顯得十分平靜，期間有人不斷出聲聯絡，但似乎出聲的人越來越少，進入其中的人仿佛被莫名其妙的吞噬掉了一般。
轟！
當最前方的一支火箭墜落在堵路馬車前方不到十步時，他們右側的山林之前突然也響起爆炸聲。
同樣的火光沖天而起。
“難道有人射錯？”
山道中的高麗人和鄭氏私軍都愕然的看著爆炸發生處，但瞬間他們反應過來，這不是射錯，而是對方也有這樣的火器。
第一道火團在山林之中爆開之后，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響起，一團接著一團的火球在山林之中急劇的往前推進，就像是有數個看不見的巨人在山林之中大踏步朝著他們后方的山口行進，每一步落下都產生爆炸。
山林之中響起尖銳的嘯鳴聲，明明知道有人在不斷的前掠，不斷射箭，而且這種火箭施射必須點燃引線，箭師按理會帶起火光，很難隱匿身形，然而先前涌入山林的那些軍士卻似乎根本無法阻止這名箭師的快速推進。
隨著接連不斷的爆炸，一些剛剛掠入山林的軍士都被重新逼回山道，火箭也開始朝著山谷之中偏移。
與此同時，他們左側已經沸騰的山林也有許多軍士被逼得退回，許多顯得臃腫但狂熱的身影已經順著山坡追了出來。
這些身形臃腫勢如猛虎的沖出山林，底下更多的高麗鐵囚軍和鄭氏私軍便迎了上去，但這些人悍不畏死，竟是不管斬向身上的刀劍，赤手空拳的連連殺人，反將迎上去的人群不斷擊退。
“差不多了！”
這時候負責烘烤那些鐵果子的吐蕃軍士都是大叫。
轟！
也就在此時，一支火箭已經越過馬車，就在馬車后方爆開。
雖說距離眾人所在還有數十步之遙，但按著這些人的推進速度，恐怕數個呼吸之后，就有火箭能夠落到他們烘烤鐵果子的地方。
“手要穩，不要砸自己這邊！”額珍贊連聲大叫，額上已經冒汗。
盧樂天等人早已做好準備，額珍贊的大叫聲中，他們瞬間抓取已經烤好的鐵果子，用力丟了出去。
微紅的鐵果剛剛飛出便顯得黯淡無光，然而在墜地的剎那，比方才那些火箭更為猛烈的爆炸聲響起，兩邊山林都被撼動，無數山石沿著山坡滾落。
火光轟鳴之中，細碎的金鐵四射，最前方的數十名軍士瞬間就被掀翻。
“好威力！”
郭鵲大叫一聲，瞬間來了勁，他連連抓起鐵果子用力投擲，專門朝著人群聚集處投擲。
盧樂天等人自然也是奮力施為，一瞬間山谷之中火蓮不斷綻放，氣浪和碎片席卷近百步區域，其中的軍士只有極少數能夠站立，前方的那些持著火箭施射的箭手更是早就被炸得趴在地上沒氣了。
“好！”
這些吐蕃武士也是驚喜異常，這些唐人都是修士，尤其盧樂天和郭鵲看似年輕，但拋得真遠，至少能比他們拋遠個六七十步。
他們才剛剛喝彩，心中覺得這些人拋得真遠，突然之間，被前方爆炸逼得節節后退，擠壓一處的人群之中，突然又猛烈的爆炸。
“誰扔這么遠？”
這些吐蕃武士心中駭然，只覺得那個距離非人力所為，轉眼看去，卻發現扔火器的就是顧留白。
盧樂天雖早已明白自身不足，沒了爭勝之心，但此時感覺著顧留白扔火器時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神通氣機，他還是不由得心神震撼，“他已入了八品？”
火光和氣浪過處，山道上瞬間鋪開一層尸身，鄭氏私軍已經陣腳大亂，然而高麗鐵囚軍中卻響起了野獸嘶吼般的聲音，頃刻間，原本已經前行速度很快的高麗鐵囚軍，卻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前行。
他們的喉嚨里也都響起了怪異的喘息聲。
“這些高麗鐵囚軍已經服用了秘藥?！迸嵊晟羁粗切┩鹑缫矮F一般開始狂奔的高麗軍士，轉頭看著顧留白說道，“他們現在不知恐懼，不知痛苦，只知道和敵人廝殺?！?/p>
顧留白知道裴雨深以為自己不知道這個軍情，他淡淡的一笑，道：“沒事，不要命的我們也有?！?/p>
張盛年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這時候才發現，從山林之中沖出的那些身材臃腫的人，竟然根本無視爆炸和火焰就沖進了山道，而且服用了秘藥的高麗鐵囚軍只是看上去像野獸，但這些人卻似乎就是野獸。
他們甚至沖下山道之后，不斷趴伏在那些剛剛死去的尸身之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但身體扭動，看上去十分瘋狂。
此時進入九慶山的高麗鐵囚軍已經全部服用秘藥且藥力發作，也不管樸道人的這些行尸到底如何怪狀，只是瘋狂的圍殺上去。
樸道人的這些行尸哪怕墮境之后，都大多有五品六品的修為，高麗鐵囚軍一涌上去，初時就是一面倒，這些行尸身周鐵囚軍連連倒地，但只是十來個呼吸，鐵囚軍士前赴后繼，就像是螞蟻吞噬比它們大許多的昆蟲一樣，瞬間就將這些行尸淹沒。
裴雨深微微垂頭。
這便是悍不畏死的軍隊和修行者戰斗的結果。
他現在也已經看出這些行尸都是死物，即便被斬中脖頸，身上被戳出透明窟窿都能繼續戰斗，但這些行尸也有弱點，他們雙手刺殺了人之后，似乎還貪戀被殺死的人的氣血，拔出雙手的速度明顯遲緩。
而這些高麗鐵囚軍雖然瘋狂，但合圍圍殺之術卻仿佛烙印在了身體直覺之中，只是前方倒下三四撥人，這些行尸的身體就已經不完整，然后很快就被后方用來的鐵囚軍斬成碎塊。
哪怕他們身上穿著甲衣都無用。
他也看得出似乎被這些行尸殺死的軍士能夠尸變，然而尸變的軍士的數量對于后方狂瀾般涌來的鐵囚軍而言依舊太少。
這些鐵囚軍也不管和他們戰斗的是人還是行尸，反正攔在他們身前的東西，就全部被他們包圍，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