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老板又送來了一壺燒酒，陶壺外壁還帶著溫熱的水汽。
葉飛給自己滿上，酒液在碗里晃出細碎的光，映著他眼底翻涌的思緒。
老陳剛才那番話，與其說是通風報信，不如說是給自己留了條后路。
幾十年的供奉生涯，哪能說斷就斷？
可林萬雄的野心已經燒得沒了理智，繼續跟著蹚渾水，遲早會被拖進深淵。
老陳那老頭子此刻怕是正走在巷子里，心里天人交戰，到底是念著舊情留下，還是干脆利落脫身？
葉飛端起碗抿了口酒，辛辣感順著喉嚨往下滑，卻壓不住心里的疑云。
當時孫鶴堂喊那個人林老頭，林家明明藏著這么號人物，卻對外只認老陳一個供奉。
到底是怕樹大招風，還是這青布老頭的身份另有隱情？
看了眼外面，天已經蒙蒙亮，葉飛踩著滿地碎金似的晨光往家走。
老陳的路得他自己選，林家的底牌遲早會露，急也沒用。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石階前轉來轉去。
葉飛仔細看了眼，這不正是劉輝嗎？
這家伙平時總愛樂呵呵的，此刻卻眉頭擰成疙瘩，兩手背在身后，而且還來的這么早，到底出什么事了？
想到這里，葉飛便直接喊了一聲。
“劉輝?！?/p>
劉輝猛地回頭，看見葉飛，三兩步沖過來，語氣焦急的縮到：“你可算回來了！我從后半夜等到現在，電話打了十幾個，全是靜音，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說話間，劉輝還不忘記掏出手機在葉飛面前晃了晃，屏幕上確實一串未接來電記錄。
“昨晚有事，沒顧上看手機?！?/p>
葉飛掏出鑰匙開門，側身讓劉輝進去。
“這么急找我，出什么事了？”
劉輝跟著進了屋，反手帶上門，直接掏出賬本遞到葉飛面前。
“玉石坊這個季度的賬本我連夜核對了三遍，其他場子的流水、支出都對得上，就李遠負責的玉石坊，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葉飛拿起賬本，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紙頁，目光掃過那些數字。
玉石坊的流水他大致有印象，李遠每次匯報都說是穩中有升，怎么會突然出問題？
劉輝往前湊了湊，指著其中一頁的匯總表說道：“你看這營業額，上個月比前個月降了三成，這個月更離譜，直接跌了快一半，支出項倒是跟往常差不多，租金、人工、進貨……一筆筆都記著，看著沒毛病?！?/p>
隨后劉輝又翻到前面的明細。
“流水也都是零散的小額交易，看著像是正常生意，可問題就在這兒，以前每月至少有兩三筆大單子，要么是熟客定制擺件，要么是批給下游的珠寶店，這個季度一筆都沒有，太反常了?！?/p>
葉飛的手指頓了頓。
“做生意總有波動?！?/p>
合上賬本，語氣沒什么起伏的劍修說道：“再說了，珠寶玉石這類非必需品，銷量降點不奇怪?！?/p>
“不是的。”
劉輝急得直接提高了音量，似乎怕被誰聽到，又趕緊壓低。
“這不是普通的波動，玉石坊開了這么久，就算有起伏，也從沒像現在這樣斷崖式下跌，而且你忘了？上個月張老板還跟我提過，想從我們這兒訂一套玉鐲當賀禮，我讓他直接找李遠，后來問起，李遠說沒談成，現在想想，說不定根本就沒接這單。”
葉飛抬頭看向劉輝。
沉默了許久，葉飛才將賬本推回給劉輝。
“知道了?！?/p>
“不是，你真的得聽我說啊，這事不簡單，以前就算淡季，也從沒虧損過，這個月的賬面上，已經開始往里貼錢了?！?/p>
葉飛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晨光順著縫隙涌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線。
“等天亮了我去玉石坊看看再說?！?/p>
沉默了好一會，葉飛才回頭看了劉輝一眼，語氣緩和了些說道：“你先把賬本收好，別聲張，該干什么還干什么。”
劉輝雖然還是不放心，但見葉飛松了口，終究是點了點頭。
“行，那我先回去換件衣服，等會跟你一起去？”
“也行。”
劉輝應了聲，拿起賬本匆匆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葉飛臉上的平靜淡了些。
劉輝的話在腦子里盤旋，沒有大單子，營業額斷崖式下跌，甚至開始虧損……
若真是生意不好，李遠為什么不早說反而每次匯報都含糊其辭地說還好？
拿起手機，葉飛下意識翻出李遠的號碼，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撥出去。
有些事，當面看一眼，比打電話問清楚得多。
過了大概一個多小時，院門外就傳來劉輝的腳步聲。
葉飛打開門的時候，劉輝站在臺階下，看葉飛出來，趕緊問道：“現在走嗎？”
葉飛點了點頭。
車里，葉飛握著方向盤，眼角余光瞥見劉輝正不停地摩挲著膝蓋，便開口說道：“等會兒到了玉石坊，你穩住點。”
劉輝愣了一下，隨后才回應道：“我知道了?！?/p>
葉飛看劉輝表情還是特別嚴肅，便勸道：“做生意難免有難處，或許是遇到坎兒了沒好意思說，沒有實打實的證據，別擺出審犯人的架勢，畢竟大家都是兄弟?！?/p>
劉輝這才壓下心頭的火氣，點了點頭。
“我明白，我就看看，不多嘴。”
車子停在玉石坊門口的時候，正是上午最熱鬧的時候。
坊前的石板路上停著幾輛轎車，門口還站著幾個挑貨的客人，隔著玻璃門能看見里面人影晃動，確實不像生意蕭條的樣子。
劉輝跟著葉飛下車，看到里面場景，直接湊近葉飛耳邊小聲嘀咕道：“你看，人不少啊，哪像虧損的樣子？肯定有貓膩，說不定是把大單子的錢挪走了，故意做了假賬！”
葉飛沒接話，只是給了劉輝一個警告的眼神。
劉輝悻悻地閉了嘴，跟著走進玉石坊。
店內的伙計見了葉飛，都笑著打招呼，葉飛點頭回應，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柜臺和陳列架。
貨架上的玉石擺件和首飾看著和往常一樣，客人也三三兩兩地圍著挑選，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確實透著幾分熱鬧。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略顯驚訝的聲音傳到了葉飛耳朵里。
“葉飛？你怎么來了？”
李遠本來正蹲在柜臺后整理貨盒，抬頭看見葉飛，趕緊站起身。
穿著件干凈的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絲毫不見慌亂。
“閑來無事，過來看看。”
葉飛走到柜臺前，笑著問道：“最近生意怎么樣？”
“還行還行。”
李遠笑著擦了擦手上的灰。
“就是小單子多，大單子少了點，可能是最近行情一般。”
不等葉飛開口，李遠便特別自然地接過話頭繼續說道：“你這是想看賬本？我這就去拿，都整理好了。”
說完這句話之后，李遠便轉身離開，臉上一點心虛的神色都沒有。
葉飛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劉輝在旁邊扯了扯葉飛的袖子，小聲嘀咕道：“你看，多鎮定，肯定是裝的?！?/p>
葉飛卻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