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城。
京中天子駕崩，按照禮制需全國哀悼。因此，安平城內家家戶戶在門口披掛上了白布，以哀悼天子駕崩。
但安平城內，卻并沒有多少悲傷氣氛。
甚至，對于絕大多數安平城的百姓而言，他們心中是驚喜的。
因為就在兩天之前，長公主殿下于安平城內舉辦了登基大典，正式繼任大寧王朝皇帝一職，成為大寧王朝百年來，更是從古至今以來的第一位女皇帝。
安平城的百姓們無疑是激動的，對于絕大部分百姓而言，他們其實并不關心皇帝是誰。皇帝的死活，其實與他們沒有太大關系。
但長公主不一樣！
自長公主出現在前線這幾個月，整頓軍備，并且下令嚴禁城中軍隊騷擾百姓。甚至在戰爭爆發后，親自督促護送百姓離開一線。
對絕大部分百姓而言，長公主才是真正的愛民如子。長公主雖然性格冷了點，但所作所為無疑得到了百姓們的認可和敬仰。
因此，安平城的百姓們對于京中那位遙不可及的天子駕崩并沒有什么感覺，反而在得知長公主接任皇位后，不少人歡呼雀躍。
女子不能為帝？
對于百姓們而言，別說什么女子，只要能對百姓好，就算是一條狗當皇帝都沒問題。
而長公主無疑是所有百姓們眼中認定的好殿下，更重要的是，如今正值戰亂，北方許王叛軍虎視洶洶，對安平城發動了數次攻勢。
在戰火的摧毀下，安平城早已被毀的不成樣。更重要的是，如今深冬時日，糧食短缺，前線軍需嚴重告急。
如今長公主登基成了皇帝，以帝王的身份御駕親征平叛許王。如此一來，只要長公主頒布圣旨，安平城這邊糧食短缺也會很快解決。
若非是國喪期間不得慶祝，怕是家家戶戶百姓都得放鞭炮慶祝一番。
……
冷風呼嘯，肆虐這座被戰火摧殘的城池。
太守府內，還殘留著兩日前登基大典時的氛圍。府上內外的將士們，臉上皆掛著激動的笑容。
整個府上一副其樂融融的氣氛。
府后，院中。
一襲清冷白影佇立在屋檐下，望著院中景象，默然不語。
“紙鳶姐，我覺得她就是故意的。”
紙鳶的身邊，茉莉亦步亦趨跟在身旁，打量四周，低聲嘀咕：“奴婢能看的出來，她對紙鳶姐你不友好……她故意冷落紙鳶姐，太過分了。”
茉莉滿臉憤憤，似在為紙鳶不平。
屋檐下，紙鳶神情淡然：“那又如何？”
茉莉不解：“紙鳶姐你不生氣嗎？”
“為何要生氣？”
“她……”
茉莉張了張嘴巴想說些什么，可看到紙鳶姐那風輕云淡，不爭不搶的神情時，到了嘴邊的話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有些喪氣。
連紙鳶姐都不在乎，她擔心有什么意義。
紙鳶姐就是脾氣太好了，這一年來，茉莉跟在紙鳶姐身邊，從來就沒見到過她生氣的樣子。
至于那個女人……想到什么，茉莉又嘆了口氣。
如今那個女人成皇帝了，甚至還是紙鳶姐親自送來的傳位詔書，一手將她推上了那個位置。
如今那個女人成為了九五之尊，是啊，就算是擔心又如何？
想到這，茉莉還是忍不住道：“我就是為紙鳶姐你感到不值……我們臨王府跟朝廷恩怨那么深，紙鳶姐你為何偏偏要……”
茉莉說著說著，還是閉嘴了。
很多事情，不是她這個奴婢可以揣測的。她此次隨著紙鳶姐一同來到這里，是奉了世子殿下的命令，前來保護紙鳶姐的安危。
但似乎以她的武功，還遠遠達不到保護紙鳶姐的地步
紙鳶神情依舊如常，她抬眸眺望著遠處方向，天空灰蒙蒙的，好似被戰爭的硝煙籠罩，壓抑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此番一路北上，她見到了太多的流民，也見多了各種人性復雜面。
戰爭的爆發導致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遍地都是被餓死，凍死的百姓，遍地哀嚎。
身處京城，無人能想象得到，北方如今情況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這一個冬天，要死很多很多的人！
“戰爭，該結束了！”
紙鳶喃喃自語了一句。
好似心有所感應，她突然抬眸，看向走廊的盡頭。
下一秒，視線中出現了一道清冷身影。
正是李縹緲。
她依舊如兩日之前那般，沒有任何改變，清冷絕美的氣質，多了幾分英姿，身上依舊是那一身樸素常服。
登基大典倉促，許多事情根本來不及籌備。這里作為前線，也沒有那么多規矩，一切從簡。
眼下的長公主……準確來說，已經是大寧王朝的女帝。
她緩步走近。
原本先前還在一直蛐蛐李縹緲的茉莉，脖子本能猛的一縮，下意識躲到紙鳶姐的身后。
不知為何，這位長公主身上的氣勢很足，茉莉根本就不敢跟她對視，好似這個女人下一秒就會弄死她似的。
她明明什么都沒做，但那股強勁的氣勢就已經足夠讓人害怕。
“你先下去吧。”
紙鳶瞧出茉莉的變化，輕聲開口。
茉莉頓時如釋重負，低聲道：“謝謝紙鳶姐。”
緊接著，她趕緊快步離開了院子。等到出了院落后，這才深呼吸，拍了拍圓鼓鼓的胸口。
“太，太嚇人了！”
想到那位長公主冷冰冰的氣質和神情，茉莉心有余悸。
天底下，怎么會有那么冷的人？
……
后院內，剩下紙鳶與李縹緲。
李縹緲緩步走近，來到紙鳶身旁。二女目光靜靜對視，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像是早有默契一般，許多的事情都不言而喻。
李縹緲移開視線，看向院中，過了半響才問起：“什么時候回去。”
紙鳶同樣收回視線，淡淡道：“明天！”
“幫我帶一封信回去。”
李縹緲語氣依舊很平靜：“給他。”
紙鳶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有問那個‘他’是誰，也沒有反問我為何要幫你帶。
有的，只是極為平靜的神情。
“嗯。”
李縹緲停頓了下，語氣依舊清冷：“朝中那邊的局勢，需要趙相和皇叔穩固，但這天下的戰亂，也該早點平定了。”
“希望臨王府答應的事情，不要食言。”
紙鳶面無表情：“臨王府從不會做背信棄義之輩。”
“那就好。”
“……”
兩人之間又沉默了下來，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保持著詭異的寂靜。
兩人都是那種不善言語的清冷性子，又是作為身份對立的存在，一言一行，都顯得極為別扭。
李縹緲扭頭，目光再度落在紙鳶身上：“你沒有什么要說的了？”
紙鳶同樣與她對視，沒說話。
“你千里迢迢只是來傳位詔書，僅此而已？”
李縹緲似早就猜到什么：“沒有什么想問的？”
紙鳶依舊沒說話，目光從李縹緲的臉上，緩緩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縹緲察覺到了紙鳶的眼神，清冷的神情上閃過一秒的不自然。
繼而消失不見。
“沒懷上。”
她的聲音依舊很清冷。
卻像是帶著一抹別樣的情緒。
聽到這話，紙鳶眼神底似有一抹什么閃過，像是……莫名的松了口氣。
可隨即，她又語氣冷冷道：“你食言了。”
質問中，卻又帶著一絲復雜神情。
“本宮既已答應，自不會食言！”
李縹緲道：“我既已是他的人，日后自然也不會再改變。朝廷將來與臨王府之間，也能和平共處。”
不知是不是這句‘已是他的人’刺痛了紙鳶，紙鳶臉色微變了變，盯著眼前的李縹緲，心中情緒莫名翻涌。
紙鳶深呼吸一口氣，逐漸平息自己的情緒，再看向李縹緲時，眼神已然變得很冷。
沒有任何情緒。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朝廷跟臨王府之間的恩怨，如今在你的一念之差上。……你還欠他一個孩子，也欠臨王府一個交代！”
“希望，你不會讓王爺失望！”
說罷，紙鳶轉身離開，似乎不想繼續在此停留。
只是，她剛走了兩步，身后傳來李縹緲清冷的聲音：“我若懷了他的孩子，你不后悔？”
紙鳶腳步猛然一頓，她沒有回頭。
但那清冷的身形，好似輕微晃了晃，隨后，她繼續邁步離開，消失不見。
李縹緲站在原地，望著紙鳶離開的方向，不知想著什么，思緒眺望著遠處，好似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柔情浮現。
良久，她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就在剛離開后院時，太守府前院，一道急匆匆的將領身影出現。
“殿……陛下，不好了！”
一名將領快步出現在李縹緲視線中，恭敬拱手，語氣慌張。
李縹緲雙手背后，神情淡然：“何事？”
“許，許王府……”
這名將領深呼吸一口氣，焦急沉聲道：“許王府傳出消息……三皇子李元，在臨王府的支持下稱帝了！”
這名將領，將許州境內傳來的情報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李元稱帝了！
就在李縹緲登基的消息剛傳到許州境內沒多久，便從許王府傳來了這個消息。
李元在臨王叛軍的支持下，假傳圣旨，擬定傳位詔書，扶持李元登基稱帝。
隨即，許王府迅速放出消息，以自古沒有女子為帝的先例，否定長公主殿下繼位的正統性。
同時，大肆在民間宣傳是長公主掌控朝廷軍，以此逼死天子，假傳圣旨，篡謀了大寧王朝江山。
而李元則以天子皇弟身份正統自居，兄終弟及，宣揚自己繼位的正統性。
同時，許王府發表檄文，號召大寧王朝境內各地勤王兵馬反抗長公主稱帝的‘陰謀’，而李元作為大寧王朝皇室正統血脈，要南下驅逐‘篡奪’了大寧王朝江山的李縹緲，恢復李氏正統。
如此一來，許王叛軍搖身一變，成了正規朝廷軍。
消息傳到安平城來，不少人開始慌了神……最壞的事情終于還是來了。
天子駕崩，李元趕在這個時候宣布登基稱帝，他的身份，的確比長公主更具正統性。
至少對于民間那些不知情況的百姓而言，便是如此。
如此一來，還真能讓他瞞天過海，騙過不少天下人。一旦影響鬧大，將會對朝廷，對長公主極為不利。
尤其是王朝境內那些處于觀望的各方勢力，如今恐怕會隨著李元稱帝而愈發蠢蠢欲動。
最壞的結果，自然是他們倒向李元，回頭對抗長公主的朝廷。可即便是最好的結果，也是他們這些人手握兵馬觀望，以此要挾朝廷……無論何種結果，對朝廷都極為不利。
也是如今朝廷和前線朝廷軍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
李元稱帝的消息，很快傳回京中，引起朝野上下的一片嘩然。
朝堂之上倒是還好，有趙相和李老前輩坐鎮，倒沒掀起太大的風浪。
但民間就已經吵瘋了！
本來先帝傳位給長公主殿下的消息，已經在京中引起極大的熱議和反響，傳統派和維新派各執一詞，吵的不可開交。
如今隨著李元同樣宣布稱帝，自居大寧王朝正統，而將此事推上了高潮。
那些傳統派的紛紛跳了出來，支持三皇子殿下。
他們宣稱三皇子殿下才是真正皇室血統，論順位繼承，三皇子才應該是登基稱帝的那位。
自古只有皇子繼位，哪有公主繼位的說法？
簡直荒唐！
李元的登基給這些傳統派找到了宣泄的借口，一時間京中暗流涌動，不知多少人依舊固執的支持著李元。
而維新派自然不認可李元的身份，畢竟先帝傳位詔書寫的明明白白，傳位給長公主殿下。
至于李元？
路邊一條罷了！
一年前就已經被貶為庶民，早沒了皇室的身份。如今穢土轉生，聯合許王叛軍狼子野心，意圖染指大寧王朝正統，癡人說夢。
兩方人士誰也不服輸，吵的不可開交。
而這種情況，隨著李元稱帝的消息傳遍大寧王朝境內，而愈演愈烈。
不得不說，李元這一招渾水摸魚的確精準。他成功地借助自己的身份將這趟水攪合。
不僅削弱了李縹緲繼位的正統性，同時也讓許王叛軍找到了削弱朝廷影響力的機會。
若是此事處理不好，對于剛剛登基尚未，根基尚且不穩的長公主而言，無疑是極大的打擊。
而就在這一切都鬧得沸沸揚揚之時，一則從臨州傳出的消息，悄無聲息傳遍，再度引起天下人的嘩然。
……臨王府起兵十萬大軍，北上平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