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雪下了一夜，直至天明時分，方才逐漸停息。
天色尚未破曉，天地間一片雪白，將黑夜照的明亮。
沉睡了一夜的京城，逐漸蘇醒過來。
街頭巷尾的那些商戶陸續起身，寂靜的街道上，多了些動靜聲響。
在夜色的籠罩下，街頭上出現了一些轎子，馬車經由過街道，一路往城中央匯聚。
皇城之下，天還沒亮，卻早已聚集不少前來上朝的官員大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聊著什么。
天氣實在是太冷了，大雪雖然逐漸停息，但刺骨的北風卻還是呼嘯的吹在每一位宮門外等候的大臣身上。
這些位高權重，在百姓眼里高高在上的大臣們，也不得不忍受這深入骨髓的寒意，在宮門外老老實實等候著。
對于絕大部分的大臣官員而言，這些都早已習慣。因此，有不少官員提早備好了熱水壺，穿上厚厚的棉衣抵御嚴寒。
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逝去，天空逐漸亮起，光線逐漸照亮皇城外的區域。放眼望去，盡是厚厚的積雪，約莫有七八寸的高度。
天空灰蒙蒙的，讓所有等候的官員大臣們心情也隨之變得有些煩躁不安。
更甚至，有些敏感些的官員發現今日的氣氛有些不太對。
原本應當是辰時打開的宮門，可今日不知為何，卻遲遲沒有開門。并且，宮門外的那些禁軍侍衛似乎換了一批人，都是一些生面孔。
往日上朝時，負責的禁軍侍衛不見了蹤影。并且，今天宮門外的把守似乎格外森嚴。
加上宮門始終還沒開，讓不少人心中泛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宮門還不開？”
“出什么事了嗎？”
“問問其他人吧。”
“……”
四周的官員互相竊竊私語，議論紛紛，不安的情緒涌動。
不過，當其他的那些官員，在瞧見人群的最前面，頭發花白的趙相佇立在宮門口，閉目養神，神情淡然時，不少官員又將心放了回去。
連趙相都沒有任何反應，想來應該也沒什么大事。
如今朝堂之上，許多官員儼然已經將趙相當成主心骨。陛下早已將朝中的一切權力和職責都交由到了趙相手上，說句危險的話，如今的趙相，在朝中地位甚至比陛下更高。
連趙相都沒有任何反應，他們自然也就不用太擔心了。
如此想著，不少人放下心來。
而這時，原本緊閉的宮門終于緩緩開了。
“諸位大人，請吧。”
一名禁軍統領站在宮門外，平靜開口。
見狀，宮門外的大臣官員們逐漸平息下來，開始陸續入宮。
人群中，也有不少人還是察覺到今日的氣氛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也沒有細想。
也有人嘗試詢問：“統領，宮中可是發生了什么事情嗎？”
禁軍統領面無表情，沒有任何情緒回答：“屬下不清楚。”
見問不到什么情況，這些官員也只能悻悻作罷，隨后陸續排隊入宮。
天色逐漸亮起，這些官員們陸續入宮，前往前殿參加早朝。
等到所有官員全部都入宮后，站在宮門外的禁軍統領回頭看了一眼宮中，目光深邃，隨即一揮手，語氣冰冷，斬釘截鐵：“關宮門。”
話音剛落，旁邊禁軍侍衛上前將宮門緩緩關閉上。
禁軍統領目光深邃，冷冷環視四周：“我等今日的職責便是將宮門守住，沒有陛下的旨意，嚴禁任何人進出，誰也不行。”
“誰敢強闖，無論是誰，一律格殺勿論！”
“是！”
“……”
皇宮，前殿。
隨著宮外的大臣官員入宮，陸續進入前殿。不多時，前殿內逐漸熱鬧起來。
相比于宮外的寒風刺骨，前殿內顯然要溫暖的多。不少被凍的瑟瑟發抖的大臣們終于有時間活絡一下筋骨，暖和一下身子。
在人群之中的角落里，吏部侍郎梁永康卻總感覺今天哪里有些不對。
他左右環顧四周，觀察著大殿內的情況，眾官員不少人臉上都帶著笑意，大殿四周，如往常一樣有禁軍侍衛把守。
明明沒有什么異常，但梁永康的直覺卻告訴他，今天似乎有大事將要發生。
這些年來，梁永康靠著直覺躲過了不少次的滅頂之災。尤其是在去年，他幸運地沒有參與三皇子的黨爭，逃過了被清算的下場。
更幸運的是，他原本只是朝中一個官職并不大的小官，很不起眼。作為一個三代務農，清貧出身，好不容易考中進士入朝為官的小人物，沒有意外的話，他這輩子的成就也就僅限于此了。
可偏偏，老天垂簾了他。
前禮部侍郎高伯彥摻和進了三皇子謀反一案中，滿門被下獄。而在獄中，高伯彥與其子越獄，試圖想要逃離京城，卻在自家的莊園內神秘被殺……
其中到底是何緣故，無人清楚，高伯彥為何要越獄，又被誰所殺已經不重要，沒人關注。
重要的是，高伯彥死后，這吏部侍郎的位置空了出來。而在朝堂上沒什么背景，而又勤勤懇懇的梁永康，便幸運的得到了陛下的賞識，坐上了這個位置。
若沒有這千載難逢的機遇，以他的能力恐怕這輩子都與這個位置無關。
可如今，他坐上了禮部侍郎的位置。雖說在六部中權力不大，可畢竟已經是六部的人。
對他而言，已經是光宗耀祖的身份。
這可真是天降的驚喜，梁永康喜極而泣，對陛下更是感恩戴德。
同時，梁永康也慶幸自己的直覺，當初沒有摻和進三皇子的黨爭。因此在今日早朝之上，梁永康的直覺告訴他，不太對勁。
可卻又說不上來！
他感覺大殿內彌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壓迫氣息，想到這，梁永康忍不住將目光看向人群最前列的那位趙相身上。
毫無疑問，如今的梁永康是堅定最簇擁陛下的忠臣。因此，他也清楚趙相作為國之棟梁，也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
但梁永康的視線中，趙相始終沒有任何動靜。頭發花白的趙相站在眾官員最前列，閉目養神，對于四周一切嘈雜的聲響毫無反應。
而大殿內，遲遲等不到陛下現身的官員們，也很快再度開始躁動起來。
“陛下怎么還沒來？”
“時辰也不早了吧？以往這個時候可都來了。”
“難道陛下今日又要缺席早朝？”
“……”
大殿內，隨著時間的推移，議論聲逐漸開始變大。不少官員再度意識到，今天的確有些太過于不正常。
朝會比往常要晚了不少不說，眼下陛下沒來，更是沒有任何消息，不少官員心中不安，也有些人前去詢問趙相。
然而，往常應當在此時維持朝堂秩序的趙相，今日卻充耳不聞，任由朝堂秩序愈發熱鬧，猶如菜市場般，吵的不可開交。
尤其是那以六部為首的尚書，也都緊皺著眉頭，不知道怎么回事。
直到，大殿外的房門突然被緩緩關上。
突如其來的動靜，讓大殿內的官員們齊刷刷回頭。
“怎么回事？關門做什么？！”
“什么情況？！”
在眾官員的視線中，大殿的門被門外的禁軍侍衛重重關上。
“砰！”
一聲沉悶的響聲，像是隔絕了一切。
壓抑，不安，緊張，恐懼的情緒瞬間蔓延。
這，到底怎么回事？
發生什么了？
不少官員的臉色劇變，心頭不安的情緒此刻強烈到了極點。
果然有問題！
正當人群嘩然時，大殿前方，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一身華貴錦衣，氣宇軒昂。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面色滄桑卻又充滿深邃，整個人身上洋溢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息。
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出現在大殿前，望著整個大殿內的所有官員。
“李云景？怎么是你？！”
“你沒死？不對……你怎么會在這里？！”
“這是怎么回事？！”
人群之中，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
李云景？
這個許多人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被提及時，不少人有些恍惚。
朝堂之中有許多的生面孔，對于這個名字的確有些陌生。但也有不少的老臣，在聽到這個名字時也愣了一下。
還有的人，腦海中逐漸浮現起一張熟悉久遠的面孔。而那張面孔，逐漸與眼前的面孔對上。
再聯想起這段時間京中的那些傳聞，一時間，全場官員嘩然。
“李云景？景王爺？十幾年前下落不明，不知所蹤的那位王爺？”
“先帝的親皇弟？當年曾為王朝立下赫赫戰功的景王爺？他沒死？！”
“景王爺，回來了？！”
一時間，大殿內宛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無數大臣官員愕然，不可思議。
誰也沒想到，這位消失了十幾年的景王爺竟然沒死，還活著？
而更讓許多官員心頭驚懼的是……景王爺，為何突然回來？
他怎么會在這里？
景王爺在這個時候回來，究竟有何目的？
一時間，不少官員的臉色都變了。
“景王爺，你……為何會在這里？！”
果不其然，人群之中，立刻有位老臣站出來，提出了質問。
“陛下呢？陛下如今在何處？！”
不少人都清楚，當年的景王爺與先帝之間曾經為皇位爭的不可開交，爆發過極為轟動的爭儲，甚至兄弟差點兵戎相見。
最后的結果以景王爺下落不明，最終收場。
不少人甚至都懷疑，景王爺恐怕早已死在先帝手上。可如今景王爺平安無恙的出現，打消了不少人懷疑的同時，卻又讓人不免不寒而栗。
景王爺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回京，出現在這里，有何目的？
明知如今陛下身體不好，景王爺莫非是想……不少人心頭一沉。
尤其是當瞧見大殿四周的門被關上，這股強烈不安的情緒愈發強烈。
當即又有大臣站出來指責：“景王爺，你究竟想干什么？身為藩王，無故不得入京。你今日出現在這，莫非是想謀反不成？！”
這名大臣的指責，立即引起其他大臣的紛紛附和。
顯然，所有人都在懷疑著李云景的目的。
他的身份，在這個節骨眼上實在是太敏感了！
而面對質疑，殿前的李云景始終風輕云淡，他的目光從人群中眾官員的臉上掃過。
“諸位，稍安勿躁，不要過于激動！”
李云景感慨道：“一別十幾年，好多老朋友都不見了，時間過的可真快吶！”
“諸位也別擔心，本王這次回來，并非是你們所想的那樣。本王這次回來，只是為了幫故人一個忙。”
“今日能見到諸位，也是有件事情想跟諸位說一說。”
人群中，那位昔日曾跟李云景熟識的老臣盯著李云景，冷哼一聲：“景王爺有何事，需要在此與我等說？”
“此乃皇宮政務要地，景王爺莫非是真想謀反不成？！”
面對指責，李云景依舊沒有任何生氣的模樣，反而笑呵呵道：“這么多年沒見，吳尚書你脾氣還是如此火爆。”
“本王今日來此，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宣布，諸位稍安勿躁吧。”
李云景平靜開口，目光與人群前的趙相對視上。
原本一直沉默，閉目養神的趙相緩緩抬頭，與李云景對視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目光交互，李云景淡然一笑，擺了擺手。
正當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時，另一道身影從旁邊走了出來，徑直走上殿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過去，很快認出這道身影的身份……陳總管！
跟隨在陛下身邊幾十年，從陛下還是太子時便跟隨的一位宦官。陛下對其極為信任，稱之為陛下身邊最忠心的宦官也不為過。
若非是有過陳昭的前車之鑒，遭到大臣的極力勸阻。否則如今的這位陳公公，恐怕早成了第二位權傾朝野的宦官了。
此刻，當瞧見陳公公出現時，不少人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
唯有人群中，一直都小心翼翼察言觀色的梁永康，當他目光落在陳總管臉上時，心頭猛地一咯噔。
他心中的直覺涌現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從剛才景王爺出現開始，那股不祥的預感就開始彌漫。直到眼下陳總管出現，他盯著陳總管那低頭垂眸的神情。心中那股不安的恐懼感再也抑制不住地往外冒……不好，一定有不好的消息！
梁永康強抑制住心頭的情緒，目光死死盯著殿前的陳總管。
與此同時，其他的官員也是一臉懵逼地看著這一幕。
直到，陳總管緩緩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圣旨？
不少人目光一凝。
緊接著，陳總管尖嗓子而又沙啞的聲線，在大殿內響起。
低沉，帶著深深的哀傷情緒。
“諸位大人，陛下他，已于昨夜在養心殿大行，魂歸仙去。”
“陛下，殯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