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看似在問如今天下局勢,實際上卻是在考校陳無忌。
若他能答的上來,所有流言不攻自破,此人也將被列為重點關注對象。
可若是他回答不到點上,那就說明先前的擔心都是多余。
在趙普問出此言后,百官的目光若有若無的看向陳無忌。
而趙匡胤亦是朝著陳無忌看去。
陳無忌則是心念電轉,分析著如今局勢。
趙普,理應是晉王的人。
但他所問的第一句,卻應該是趙匡胤的意思。
看來今日的試探,趙普承擔著一個很重要的作用。
至于他的問題。
一勞永逸之法?這世上何來一勞永逸之法?
趙普問得冠冕堂皇,實則處處是坑。
若答“屯兵戍邊”,便是主張窮兵黷武;若答“和親納貢”,便是主張軟弱退讓;若答“火器碾壓”那便正中下懷,趙匡胤等的就是這個。
他拿著銅錢的手又緊了緊,動作依舊很輕。
“趙相問得好。”陳無忌抬起頭,迎上趙普的目光,“只是晚輩有一事不明,想先請教趙相。”
趙普眉頭微微一挑:“哦?陳家主請說。”
陳無忌道:“趙相方才說,陳氏歷代家主以澤被蒼生為已任,敢問趙相,何為‘澤被蒼生’?”
趙普微微一怔。
陳無忌不等他回答,繼續道:“讓百姓吃飽穿暖,是澤被蒼生;讓邊疆不起戰火,也是澤被蒼生;可若為了不起戰火,便將國庫掏空去養兵;或者為了不起戰火,便將自家女兒送去和親.......這是澤被蒼生,還是禍害蒼生?”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騷動。
有人皺起眉頭,有人點了點頭,還有人看著陳無忌的背影若有所思。
趙普臉上笑容微微一僵,他意識到事情似乎有些超出預料。
于是訕笑著道:“陳家主所說固然有理,但這并未助我解惑。”
這卻是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見此,陳無忌點了點頭:“趙相的問題,我答不上來。”
這話一出,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趙普看著他,目光幽深:“答不上來?”
陳無忌道:“一勞永逸之法,這世上從未有過,秦皇漢武,何等英明神武?可匈奴可曾絕跡?突厥可曾滅族?”他頓了頓,“趙相問我有什么辦法,我只能說徐徐圖之,不可急功近利。”
他似乎是在經歷相當大的頭腦風暴,將那枚銅錢換了換手,又換了回來。
“陳氏能做的,不過是讓百姓多收幾斗糧,讓邊疆多存幾分糧,糧草足了,將士才有力氣打仗;百姓富了,才愿意送子弟從軍。至于一勞永逸........”陳無忌搖了搖頭:“非人力所能及也。”
趙普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面前的陳無忌,忽然覺得自已方才的試探如同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下意識的,他看向趙光義。
趙光義依舊垂首斂眉,仿佛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但趙普跟了他這么多年,知道他在聽,在觀察。
趙普又看向御座上的趙匡胤。
趙匡胤的神情看不出任何變化,然而那雙眼睛卻在陳無忌身上多停了一瞬。
“陳家主說得是。”趙普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掛起笑容,“是老夫想得太簡單了。”
他轉過身,向趙匡胤躬身行禮。
“陛下,臣問完了。”
趙匡胤點了點頭。
“退朝吧。”
百官如潮水般退去。
陳無忌的輪椅也離開了大殿。
他知道,今日的事已經成了,接下來的計劃在暗中進行便好。
看著陳無忌離去的背影。
趙光義卻是目光幽深。
“趙相,”他忽然開口:“你怎么看?”
趙普皺了皺眉:“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說話之間手中銅錢被捏了多次,想來這一切都是陳青云提前與他說好的.......”
人唯有在緊張的時候,才會不自覺的借用外物釋放壓力。
方才陳無忌的表現就是如此。
趙光義微微沉默。
而后道:“希望如此。”
……………
宮門外,陳無忌的馬車靜靜等候。
啞奴把他推上車,固定好輪椅,然后跳上車轅。
車簾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陽光。
陳無忌靠在輪椅上,緩緩張開手心。
那枚銅錢已經被他捏得溫熱。
他低頭看著那枚銅錢,忽然笑了。
“啞奴。”
啞奴回頭,隔著車簾看著他。
“可以回去了,至少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能睡的安穩一些了。”
啞奴雖說不明所以,還是點了點頭。
陳無忌將銅錢收入袖子當中,閉目養神。
趙普問的那個問題,他當然知道怎么答。
一勞永逸之法便是火器開路,犁庭掃穴,打得匈奴直接斷代,并且每當出現足以反抗的力量,便再去掃一遍。
可他能答么?
不能!
答了,火器就得交出去。
那時候,這天下便會發生巨大的變動。
就算是他,也不能保證依舊能讓天下穩固。
所以,他今日答的平庸,答的圓滑,答的讓人摸不到深淺。
這就對了。
太聰明的人,活不長。
太蠢的人,沒人盯著。
他要的,就是讓人以為他有點小聰明,但上不了臺面。
至于說可以安穩睡幾天,則是通過今日的朝堂,他便已然知曉自已短時間內不會遭遇到任何刺殺。
因為一個有著一點小聰明卻上不了臺面的人,最適合坐在如今陳氏家主的位子上。
而若是將自已殺了,那么他們要面臨的可能會是未知。
……………
皇宮深處。
御書房。
趙匡胤坐在桌案前,手里依舊拿著那份奏章。
王繼恩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良久,趙匡胤忽然開口。
“那個孩子,你怎么看?”
王繼恩斟酌著道:“回陛下,奴婢看著……倒是個老實孩子,趙相問的那些,他都答不上來。”
趙匡胤沉默了片刻。
“答不上來?”他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忽然笑了,“他答得可一點都不差。”
王繼恩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趙匡胤沒有解釋。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徐徐圖之……”他喃喃道,“這四個字,朕年輕時也常掛在嘴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那時候,陳公還活著......”
王繼恩不敢接話。
他自然知道趙匡胤口中的“陳公”指的是誰。
趙匡胤沉默了很久。
終于,他揮了揮手。
“下去吧。”
王繼恩躬身告退。
御書房里,只剩下趙匡胤一個人。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份奏章,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陳無忌……”他喃喃道,“年紀輕輕就懂得藏拙,你倒是騙了所有人,可你覺得以現在的陳氏,能夠再把持火器多久?”
無人回答。
但趙匡胤的眸子卻越發銳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