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萬鈞把手里的筆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這一下用力極猛，實木會議桌直接被拍出了幾道裂紋。
“蘇蕪，你不要欺人太甚！”
雷萬鈞站起身，滿頭紅發根根立起，像燒著的獅子。
他是霹靂堂的老祖，成名絕技是九天雷動，脾氣比炸藥桶還爆。
“老夫修行三百載，就算是當年的龍組組長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喊一聲雷老?！?br/>雷萬鈞指著蘇蕪的鼻子，嗓門震得天花板掉灰。
“你讓老夫簽這種入職協議，還要把門派駐地交給你們管？”
“做你的春秋大夢！”
“老夫寧可戰死，也不受這種腌臜氣！”
蘇蕪眼皮都沒抬，修長的手指繞著一縷發絲轉圈。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發出極其細微的吞咽聲。
“普羅米修斯，有人干擾審計進度?！?br/>蘇蕪的聲音很輕，落在空曠的會議室里卻顯得很沉。
一直站在蘇蕪身后，像截木頭一樣的普羅米修斯動了。
他那套灰色西裝連個褶子都沒起，右手在虛空里猛地一抓。
一本足有字典那么厚、封面上寫著《星際大宗交易商業法典》的黑皮書憑空出現。
“根據《涅槃員工管理條例》第一章第三條，暴力抗法者，執行強制物理停機。”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起伏，聽起來像合成音。
雷萬鈞冷笑一聲，雙拳凝聚起湛藍色的雷光，就要對著普羅米修斯砸過去。
“給老夫滾開！”
普羅米修斯腳尖點地，身形在雷光閃爍的一瞬間消失。
還沒等眾人看清他的動作，那本厚重的法典已經帶起一陣尖銳的風聲。
“啪！”
一聲脆響，雷萬鈞臉上挨了個結實。
那是實打實的硬殼書脊，狠狠拍在了雷萬鈞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
雷萬鈞整個人像斷了線的紙鳶，打著旋兒飛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空中撞出了一圈音爆云，然后“咚”的一聲，陷進了會議室特制的承重墻里。
墻面呈放射狀裂開，雷萬鈞整個人被印在墻里，摳都摳不下來。
他歪著腦袋，鼻梁骨陷進臉里，嘴里的老牙噴了一地，眼珠子直翻白。
普羅米修斯優雅地收起法典，拍了拍西裝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
“審計繼續，請各位抓緊時間翻閱合同。”
會議室里死一樣寂靜，只能聽到雷萬鈞在墻里偶爾發出的抽搐聲。
張掌門咕咚咽了口唾沫，原本拿筆的手抖得像打擺子。
他顫顫巍巍地低下頭，開始仔細看手里那份厚達百頁的入職協議。
原本他以為這協議無非是些上繳靈石、按時納貢的舊套路。
可看了一眼，他的老花眼差點瞪裂開。
“這……這KPI是什么意思？”
張掌門指著合同上加粗的一行字，聲音顫抖。
陸亦辰湊過去，滿臉堆笑地指著那行字解釋。
“張掌門，這叫績效考核，是現代企業的靈魂?！?br/>“你看這兒，昆侖派下個季度的指標：新增外門弟子轉化率不低于15%。”
“還有這個，‘修仙私域流量池建設’，意思就是你們得在網上開直播，教人打坐。”
“如果月底結算，視頻的點贊量和收藏量達不到標，那就是KPI未達成。”
陸亦辰從兜里掏出一根洗髓丹煙，點著火吸了一口。
“達成不了，可是要扣分的?！?br/>王啟年臉色發青，指著后面的一條補充說明。
“那這個‘差評扣除半年壽元’又是怎么回事？”
“你們這是在簽賣身契，還是在搞殺人合同？”
陸亦辰噴出一口煙霧，煙圈慢悠悠地飄到王啟年面前。
“老王，別把話說那么難聽。”
“我們星輝娛樂最看重用戶體驗，也就是口碑?！?br/>“凡是經過你們培訓出的弟子，一旦被用戶舉報‘教學態度惡劣’或者‘虛假修仙’?！?br/>“只要查實，那扣的可就不止是工資了?！?br/>“這是基于源質碼的因果律懲戒，直接從你們的命格里劃扣。”
陸亦辰笑得露出兩排白牙，在燈光下亮得有些瘆人。
“當然，要是你們能把昆侖山的廁所修成五星級的，用戶給了五星好評，公司還會有額外獎勵。”
“比如獎勵你三年壽元，或者一張‘免死金牌減刑券’?！?br/>老怪物們互相對視，只覺得后背爬滿了涼氣。
他們以前殺人奪寶，靠的是拳頭硬。
現在蘇蕪給他們上的課，靠的是規則和壽命。
那種被看不見的線勒住脖子的無力感，讓他們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都看完了吧？”
蘇蕪放下茶杯，目光清冷地掃了一圈。
“看完就簽，別在那兒磨洋工?！?br/>“簽完了，去陸亦辰那兒領工牌，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蘇蕪站起身，帶起一陣清冷的風。
張掌門閉上眼，像是下了極大決心，在協議落款處簽下了名字。
其他人見領頭的都慫了，也只能唉聲嘆氣，紛紛動筆。
雷萬鈞剛從墻里把自己撕下來，滿頭是血地掉在地上。
他看著滾到腳邊的協議，又看了看正盯著他的普羅米修斯。
普羅米修斯把手放在法典的封皮上，指關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雷萬鈞一哆嗦，搶過筆，趴在地上就把名給簽了。
陸亦辰從包里抓出一疊亮閃閃的牌子，開始像發傳單一樣亂扔。
“來來來，昆侖派的，金色工牌，你是總監級別的。”
“蜀山的，銀色，那是高級經理?！?br/>“其他的，青銅色，拿好了，這可是你們在地球OL的新版身份證?！?br/>陸亦辰把工牌拍在這些平時高高在上的老祖手里。
工牌上面印著星輝娛樂的LOGO，背后還有一串數字編號。
“從今天開始，海城及周邊三千公里，所有超凡勢力正式進入合規化管理?！?br/>陸亦辰拍了拍手，會議室的大屏幕亮起，跳出一行行紅頭文件。
“第一條：嚴禁御劍超速，飛行高度不得低于兩百米，嚴禁進入民航航道?！?br/>“違者吊銷飛行許可證，扣除修行年限三年?！?br/>“第二條：嚴禁在居民區釋放高階術法，打架斗毆請去神劍局指定的競技場?！?br/>“壞了花花草草，十倍賠償，還要去工地搬磚三個月。”
“第三條：嚴禁強買強賣，修行資源交易必須開具增值稅發票，走公司內部審計平臺?！?br/>“偷稅漏稅者，廢除修為，遣送北極挖礦。”
陸亦辰每讀一條，底下那些老頭的臉就黑一個色度。
等陸亦辰讀完十八條鐵律，張掌門感覺自己的飛劍都在劍鞘里發抖。
“這……這還修個什么仙？”
張掌門絕望地抱住頭。
“這分明是去當上班族??！”
蘇蕪已經走到了會議室門口，聞言停住腳步。
“在這個時代，修仙只是副業?！?br/>“能讓公司盈利，能讓我的資產負債表好看，才是你們唯一的生存價值?！?br/>她轉過頭，看向普羅米修斯。
“南極那邊的信號源還沒斷吧？”
普羅米修斯低頭看向平板，藍光映在他的鼻梁上。
“老板，南極冰蓋下的能量反應還在加強，干擾范圍擴大到了半個南半球?！?br/>“那邊的‘地頭蛇’似乎在聯絡歸零地的殘留信號，試圖重塑物理規則?！?br/>蘇蕪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右手手指猛地收緊。
“想重塑規則？問過我的審計報告了嗎？”
“通知謝靖堯，讓他把那幾艘改造好的破冰船拉出來。”
“既然他們不想交稅，那我就去把他們的老窩連帶那層冰蓋，全部強制回購。”
陸亦辰嘿嘿笑著，把金色骰子在指尖彈起。
“老板，我這就去準備大喇叭和橫幅。”
“標題我都想好了：涅槃物業南極分部，為全球氣候變暖提供專業化鏟雪方案?！?br/>蘇蕪沒理會他的貧嘴，踩著高跟鞋走出了大門。
會議室里，一群穿著長袍、戴著工牌的老頭子，在那兒面面相覷。
張掌門看了看手里的金色工牌，又看了看縮在墻角不敢吭聲的雷萬鈞。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動作僵硬地把工牌掛在了脖子上。
“走吧，回山通網，今晚就開始準備第一場直播?！?br/>張掌門的聲音像老了十歲。
“去晚了，陸總監估計要來查崗了?！?br/>此時的海城，夕陽如血，整座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
星輝大廈的巨型屏幕上，原本的馬騰飛視頻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招牌廣告。
“涅槃物業，給宇宙一個五星級的管理方案。”
在廣告的一角，一行不起眼的滾動小字正在閃爍。
“地球服務器內部測試已完成，公測即將開啟，請所有NPC做好維護準備?！?br/>而在南極那片無垠的冰原深處，巨大的冰縫正發出陣陣雷鳴般的轟響。
一張半透明的、覆蓋了幾千公里的電子圍欄虛影，正緩緩向冰蓋中心收攏。
圍欄的每一根能量柱上，都打著清晰的防偽鋼印。
“涅槃資產，嚴禁私闖。”
蘇蕪站在星輝大廈的落地窗前，俯視著正在迅速被數字化、邏輯化管理的城市。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玻璃上。
指縫間，一縷細微的黑色代碼正在飛速流竄。
那是從“笑臉”那里解析出來的原始規則，現在成了她手里最利的剪刀。
“既然玩膩了，那就把這盤棋徹底洗了?！?br/>蘇蕪的聲音消失在晚風中，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樓下，謝靖堯正指揮著幾臺巨型吊車，將一臺巨大的鉆探機裝上船。
鉆探機的合金鉆頭上，用油漆噴著歪歪扭扭的四個大字。
“拆遷大隊。”
海浪翻涌，帶著一股肅殺的腥味。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從溫暖的海城，刮向那片死寂的極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