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奧薇拉和林格誒!
歷經種種艱難險阻(其實也沒有多艱險)后,終于找到了夢中的友人,格洛麗亞歡喜不已,幾乎立刻就想要沖過去,像往常那樣與他們打聲招呼,順便訴說一下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后的見聞和心情。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夜風卻送來了斷斷續(xù)續(xù)的交談聲,聲音很輕,混合著湖水的徐徐波瀾與樹葉的沙沙陣響,聽不真切。但或許正是因為難以聽清,才更加容易勾起人們的好奇心吧?
至少,格洛麗亞便被勾住了,將要邁出去的腳步忍不住停住,腦海中也冒出了一些奇怪的念頭:夢境中的奧薇拉和林格,私下相處時會說些什么?關于這場意料之外的婚禮?關于這個光怪陸離的夢境?還是說,關于其他更加重要、自己卻不知道的事情呢?
以那兩人的性格來看,如果直接詢問的話,一定不會告訴自己吧?有些話是不可以對他人分享的,格洛麗亞其實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卻也比任何人都難以抗拒它的誘惑,誰讓她本來就是從隱秘的情感和蠢動的欲望中誕生的第二人格呢?
這是本能,亦或是她的生存方式。
少女像只警惕的貓,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沒有人發(fā)現自己后,便輕盈地退入了一叢散發(fā)著幽藍光暈的月見草之后。茂密的花莖和寬大的葉片恰好擋住了她的身形,只留下一個可以窺見湖岸情形的縫隙。
透過縫隙,她看見奧薇拉背對著自己,夢中的她穿著一身華麗的禮裙,長長的白金色發(fā)辮垂至腰際,發(fā)梢似乎也沾染了星輝,總算有了幾分公主殿下的威儀。林格則側身站著,他也穿著一身合體的宮廷禮服,身姿比平日里顯得更為挺拔,關于年輕人的新形象,格洛麗亞卻不陌生,別忘了,當初維多利亞王室的第三王女殿下前往宵涼宮參加海因里希教授的晚宴時,隨行的男伴正是這位林格先生。
真奇怪,明明是一年前才發(fā)生過的事,對自己來說,卻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呢。
格洛麗亞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屏住呼吸,側耳聆聽風中傳來的細碎的交談聲。
“……你會緊張嗎,林格?”是奧薇拉的聲音,比現實中聽到的更輕柔,帶著一絲夢囈般的飄忽,卻又無比清晰。
林格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是格洛麗亞所熟悉的那種平淡語調:“照理來說,我應當給出肯定的回答,但,正如你所見,奧薇拉,我現在……并不緊張。”
他抿了抿嘴唇,與其說是不緊張,倒不如說有一種近似空虛般的寧靜,正籠罩著這個年輕人的心靈。
奧薇拉似乎輕輕笑了一下:“我就知道,畢竟,你總是這個樣子嘛。”
總是這個樣子……是什么樣子呢?
如果一個人說出這樣的話,就代表她很了解自己吧?可那恰恰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因為,就連林格本人,都未必完全了解自己呢。
心湖的漣漪微微顫動,這片湖泊總是忠實地映照出人的內心,有時是狂風驟雨,有時則風平浪靜,但此刻它映照出來的,是一片連最睿智的賢者都無法看透的深邃景象,譬如正站在湖邊的男女啊,內心都在接受命運的考驗。
“你在害怕嗎,林格?”
公主殿下的聲音打碎了心湖的寧靜,也讓躲在花叢后的格洛莉亞睜大了眼睛:林格會害怕?這怎么可能。就算是夢中,奧薇拉也不能胡說八道吧?
更讓她感到驚訝的是,林格居然沒有反駁,而是沉默以對。
但有時候,沉默就代表了一種態(tài)度。
那么,在格洛莉亞的心目中,無所畏懼的林格到底在害怕什么呢?總不能……是害怕結婚吧?一想到這里,少女的表情便有些古怪。
只有奧薇拉知道,不是那樣的。
他所害怕的,從來不是那些無由的命運,而是內心的情感。
但命中注定,不可改變,唯有真摯的情感,永遠不會傷害任何人。
所以。
“不要害怕,林格。”
公主殿下輕輕握住年輕人的手,溫柔地說道:“我會一直、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的,只要你還愿意相信我,那我就無所不能。”
無論是擊敗不可戰(zhàn)勝的敵人,還是維持這個轉瞬即逝的夢境。
她的語氣莊重得就像許下了一個永遠不會背棄的諾言,這不禁讓林格想起了過去的事情,當時,她也是這樣承諾的吧?你的信任會化為她的力量,而只要擁有這股力量,就沒有誰可以將你從手中奪走,她是貝芒的公主,要守護自己的親友、國家、人民、以及這永遠不會黯淡的光芒。
那時的年輕人選擇了相信,于是才有了這場婚禮,時至今日,他依然相信著,卻已不再那么純粹了。
林格默默地注視著奧薇拉,注視著她臉上綻開的溫暖笑容,還有從掌心傳來的柔滑觸感,帶有一點雨水般的潮濕,那其實是汗水吧?她在緊張嗎?因為深知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不穩(wěn)定的,來自于心的力量最終也會為了心而逝去,可沒關系,至少現在,我的眼前并沒有那樣的選項。
“恩。”年輕人反過來握住她的手,輕而堅定地點了點頭,“謝謝你,奧薇拉。”
誠懇的語氣一下子讓公主殿下放松了下來,明明是想要安慰他,自己卻反過來被安慰了呢?她想著,難免有些自嘲,心湖的倒影也隨之一陣漣漪,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公主殿下岔開了話題:“那就好,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哦,林格,大家一定也不希望看到那樣的你。對了,還有一個小時,婚禮就要開始了,按照我們光精靈的傳統(tǒng),會舉行很棒的焰火表演呢,然后是受光的儀式、祝福禮儀、唱詩班的大頌歌……”
公主殿下嘰嘰喳喳地講述起來,其實這些流程,年輕人知道的比她還清楚,畢竟,從各種方面來說,他都是個很認真的人,既然已決定要和眼前的少女締結永恒契約,自然要提前做好準備。反倒是奧薇拉,明明身為貝芒的公主,卻不怎么關注這些儀式,流程都說錯了好幾處……
林格沒有糾正,只是默默地聽著,藏在花叢中的格洛麗亞也聽著。心湖漪動,星光灑落,這分明是夢幻唯美的景象,她卻覺得那兩人之間的氛圍有些奇怪,雖然美好,卻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譬如鏡花水月,隨時都可能消散。啊,這也是很正常的吧,她忍不住想,畢竟這是個夢啊。
夢醒來后,一切都煙消云散,連記憶都只剩下殘渣,只有心中空落落的感覺是真實的。
雖說如此,難免還是有些悲傷呢。
就不能讓這個夢一直持續(xù)下去嗎?哎呀,好像也不行,那樣就對現實中的人不公平了,尤其、尤其是小夏姐姐,因為她才是林格的戀人吧?而且,林格一直都忘不了她,倒不如說,已經不可能忘記了,所以,他心中屬于愛的那部分情感已被占滿,往后不再允許有其他人進入。或許,正是因此,奧薇拉才會選擇在夢中托付自己的真心?但那樣就一定會幸福嗎?醒來后就一定會滿足嗎?唉,愛真是人間最復雜的情感了,自己完全搞不明白呢,林格就不能平等地愛著每個人嗎?這樣就沒有人受傷了,真好。
格洛麗亞胡亂思考,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在腦海中浮現而又消逝。這時,湖邊兩人的對話也漸漸走到了尾聲,公主殿下忽的哎呀一聲,仿佛才想起來什么:“我都忘了,我都忘了,依照我們光精靈的傳統(tǒng),少女在婚禮上都是要戴花冠的,唔,雖說父王肯定提早準備好了,但我不是很喜歡那些宮廷禮官挑出來的花,還是去求一求老師,讓她為我留下這一季開得最好的紫羅蘭吧!”
雖說紫羅蘭花在婚禮上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寓意,貝芒的公主殿下最喜歡紫羅蘭花,這是繼承于她的老師樹夫人,國民皆知,因此倒也算不上太失禮。
“我這就去找老師說一聲。”說到這里,奧薇拉忍不住輕嘆:“可惜我自己種的紫羅蘭一直都沒有開花,明明我都有按照老師的方法,好好照顧它們的。”
遲遲未開的紫羅蘭……年輕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心念微動,但這一絲靈感正如心湖的漣漪,稍縱即逝,并未給他帶來什么啟發(fā)。回過神來,林格問道:“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不用啦,你在這里等著就好!”奧薇拉笑瞇瞇地說道:“等我也為你帶一頂花冠回來!”
男方應該不需要戴嗎?
林格很難想象自己戴著花冠的模樣,正想拒絕,公主殿下卻沒給他這個機會,轉身就走。年輕人看著她急匆匆離去的背影,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頓了又頓,就像已到唇邊的那句話,止了又止,最終還是慢慢地放了下來。不急于一時,他想,反正后面有很多機會說的。
真的有嗎?
一個聲音響起,猶如捫心自問,很快又被突然停下的腳步聲打斷。奧薇拉不知何時停在了原地,她回過頭來,目光落在林格的身上,猶豫半晌,最后還是輕聲問道:“那個,林格……”
“怎么了?”
“沒什么啦,就是想問你一個問題而已……”
“什么問題?”
其實這個時候,林格已冥冥中意識到了什么,可他無力阻止,更無法阻止:既無法阻止奧薇拉問出那個問題,也無法阻止自己的回答。
“呼~哈~”
奧薇拉深深地吸氣,重重地吐氣,像是排出了內心所有不安悸動的情感,然后才繃緊小臉,一字一句地問道:“林格,你……愛我嗎?”
唔……怎么說呢,好普通、好正常、卻也好合乎情理的問題啊。
格洛麗亞忍不住想,她見林格和奧薇拉都那么緊張正式,還以為會是更勁爆的問題呢,比如奧薇拉問林格除了自己是不是還喜歡其他人之類的,那林格只要猶豫一下,后果都很嚴重。但這個問題就不需要猶豫吧?在締結終身的誓約之前,少女問你是否愛她,難道會有第二種答案嗎?
林格猶豫了。
他自然知道這時候該怎么回答,就像小說情節(jié)一樣,前面的鋪墊都已經到位了,后面自然就會順理成章地發(fā)展下去,不可能有第二種走向。可當他想要開口時,內心卻總有一股更加強烈、更加掙扎、更加不講道理的情感,攫住了他的理智,令他不可能將那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說出口。于是,最后,到本應是最熾熱的情感,卻只是輕飄飄的表達——
“……我喜歡你,奧薇拉。”
年輕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表情認真,語氣誠懇,絕無半點虛假。
可是——
無論有多么真摯,愛與喜歡之間,總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吧?格洛麗亞睜大了眼睛,難以想象林格為什么要給出錯誤的答案,可她不知道追究這段情節(jié)的從來不是對錯,而是先后。
奧薇拉知道。
只有奧薇拉知道。
所以,出乎林格的意料,出乎格洛麗亞的預料,大概也出乎了自己的意料,她并不生氣,甚至都不氣餒,反倒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輕輕松了一口氣:“……是這樣嗎,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呢?
她的臉上重新綻放開笑容:“謝謝你,林格。”
為何要道謝呢?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心湖之下,空曠地回響。
不繼續(xù)問嗎?
林格怔怔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就像看著一種陌生的情感失而復得,又得而復失,或許得失之間,永遠都在受到拷問與折磨的,也就只有這個年輕人了吧?
“為什么不說‘我愛你’呢?”
一個好奇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心湖映照出來的景象隨之一陣搖曳,最終歸于蜃霧般的朦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