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撒教是萬物有靈論的一個分支,卻因過于偏激的理念逐漸走入邪道,據說他們的手段連同為邪神教派的災禍黎明或死別教團的人都看不慣,其中最出名的莫過于以活人血祭的方式,再結合【造物主】途徑的超凡能力,人為創造圣遺物的秘術了。但通過這種方法創造出來的圣遺物不可被尋常手段驅使,唯有讓純潔的少女經受一百二十八種褻瀆,仍保持自己的靈魂不愿墮落,然后將其殺死,將她的靈魂與圣遺物融合,才能使用,但驅使它的卻必須是那位少女的血親姐妹,也就是所謂的……黑魔女。
通過這種方法創造圣遺物的成功率極低,但往往具備詭異且難以應對的效果,譬如卡捷琳娜所驅使的圣遺物【匣中之物】,能夠將目標放逐至現實與幻境的夾縫之間,并且根據對方的實力水平,在鏡星世界所有生命體中進行復制,創造出一個永遠都比對方更加強大的幻影,如果不能擊敗這個幻影,就會被封印在這個異空間內,陷入永恒絕望的對抗之中。
固然,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不少以弱勝強的手段,因此匣中之物的禁錮能力也不是萬無一失的,但歷史上那些順利逃脫異空間的人,最快也用了三天三夜的時間,像希諾這樣僅僅被封鎖了不到一秒鐘,便以暴力手段摧毀了異空間、甚至反過來波及了圣遺物本體的例子,卻絕無僅有。更別說她在異空間內根本就沒有遭遇匣中之物制造出來的幻影,別說萊昂哈特了,連黑魔女卡捷琳娜都沒有聽說過這種情況,她唯獨能想到的較為合理的解釋有兩種:一是,希諾的實力確實如佩蕾刻所說,是這顆星球上最強大的人,所以,匣中之物無法找到比她更加強大的生命體,自然就無法進行復制了。
而第二種可能性是……比希諾更加強大的生命體是存在的,但對方的位格太高,或許已經超越了真神,匣中之物甚至連接觸都做不到,更別說復制了。
但無論是哪一種可能性,都讓人感到如此的……無力。
打破牢籠的少女騎士沒有時間在乎這些帝國半神的想法,落地的一瞬間便扭過頭,往佩蕾刻逃離的方向望去,卻發現對方的速度快得驚人,在這短短的一秒鐘內竟已飛出了數公里遠,在鹽與沙的地平線上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這絕不是她方才表現出來的水準,希諾微微瞇起眼,視線精準地捕捉到,在間海一望無際的晴空之上,唯獨有一片區域正被廣袤的云層籠罩著,而云層中隱約可見一個類人形的龐大身形,正追隨著地面上魔女的腳步,趕往命中注定的戰場。
毫無疑問,那就是佩蕾刻所駕駛的構裝機甲了,雖然目前來說,尚沒有關于這臺機體的任何信息,其體型也遠遠不如大地魔女緋夜門忒號、星界使徒異星哲人號與渦輪母艦尼德霍格號,但不知為何,當凝望著那個在云中穿梭的巨大陰影時,希諾竟感受到一絲絲的壓迫感,這樣的感覺,就連她在無垠宙宇中孤身對抗異星哲人號的時候都沒有體驗過。
絕不能讓它突破這片戰場!
希諾的目光如利箭般刺向地平線盡頭那抹即將消逝的黑影,鹽海的死寂與身后五位半神所形成的壓迫感形成鮮明對比。她輕夾馬腹,布蘭迪化作一道流影向前奔襲——
然而,空間的波動再次扭曲。
鹿首精卡佩爾斯無聲地抬起枯枝般的前蹄,鹽原上驟然升起濃稠如實質的黑霧,其中翻涌著刺骨的極寒與虛幻的囈語,霧氣所及之處,連光線都仿佛被凍結、吞噬。希諾沖入霧中的剎那,時間感與方向感同時被擾亂,布蘭迪的蹄聲在霧氣中回蕩成無數重疊的虛響,仿佛有千百匹戰馬在四面八方奔騰。
“莫霍羅,攔住她!”萊昂哈特低沉的聲音穿透霧氣,雷霆巨人咆哮著高舉雙臂,天穹驟然陰沉,無數雷蛇從云層中鉆出,交織成一張覆蓋數公里的雷霆巨網,轟然壓向霧區。雷電與寒霧碰撞,迸發出冰藍與熾白交織的毀滅性能量,卻沒有任何一道直接命中希諾,而是為了封鎖她的行動路線,將她逼迫在一個狹小的空間之內,難以逃離。
希諾勒住韁繩,布蘭迪人立而起,圣槍白棘在她手中發出低沉的嗡鳴。歌絲塔芙家族的少女騎士眼中頭一次掠過清晰的怒意。說實話,她有些受夠了,每當自己想要單槍匹馬去做些什么,就像自己那些偉大的先祖們一樣改變這個世界的時候,總會有無數人跳出來攔在她的道路前,對戰卡拉波斯的時候是這樣,如今她想要追趕佩蕾刻的時候也是這樣。她明白戰斗從不會有什么公平可言,更不可能在一場決定數萬萬人生死存亡的戰爭中奢求一對一的騎士決斗,盡己所能,爭取希望,才是真正的戰士應該具備的心態。
就算如此,即便如此。
她依然感到憤怒,這種怒氣不是憑空產生,早在許多年前它便已經開始醞釀了,當父親與母親相繼離開自己時,女孩在心中萌生出憤怒的火焰;當親人與好友因自己的詛咒遭受災難時,自責與愧疚讓它愈燒愈烈;在一次又一次的戰斗中,一次又一次的勝利卻什么都無法挽回的失敗中,歌絲塔芙家族的騎士憤怒得猶如自己的發色或瞳色,無論在平時還是在戰斗的時候,二者中總有一個是鮮紅的,那是她正不竭燃燒的怒意。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這位少女的脾性都溫和得不像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但其實她只是比較懂得克制自己而已。只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布蘭迪知道她真正的脾性,若非如此,它也不會每次開始戰斗時都直接往敵人臉上沖鋒,總要采取最危險的戰術了。戰馬總是追隨自己的主人,無論去往何方。
事到如今,希諾發現自己好像有些忍不住了。
戰斗、廝殺、將這些膽敢阻攔自己的家伙,統統碾壓、戰勝、然后毀滅……像這樣的欲望總是洶洶不熄,就像火焰一旦被點燃,在燃料燒盡之前便不會滅去。自古以來,與爭斗相關的權柄總是狂暴而又不可控制的,恐懼、紛爭、死亡,包括勝利。所以,身為勝利王權的希諾又怎么可能是個與世無爭的人呢?或許在她的本性之中,也還包含著暴戾的一面吧。
可是,心中卻還有另一個聲音正在呼喚她的理性,讓她冷靜下來,不要為了一時的沖動而毀了大局,必須盡快追上疫病魔女佩蕾刻,才能確保費瑟大礦井的安全,堅持到凱洛指揮官率領的軍隊回防。
所以,不要沖動,希諾……
想想祖父大人的教誨,還有歌絲塔芙家族的祖訓……
深呼吸,冷靜下來,思考最妥善的應對策略……
無論如何,都要……
“希諾!”
是幻聽嗎?為何腦海中的那個聲音居然變得清晰起來了,而且還如此熟悉,簡直就像是……
“希諾,是我,奧薇拉,能聽得到我的聲音嗎?”突如其來的傳訊讓少女騎士神色不由得一滯,下意識環顧四周,可是除了凍結的霧氣和漫天的雷霆以外,視線中并沒有那個人的身影,那么她的聲音又是從哪來的?
“不要懷疑,希諾,我現在正借著尼伯龍根的力量與你對話。長話短說,你是不是正在間海邊緣攔截佩蕾刻以及軸心國的軍隊?”奧薇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或許使用尼伯龍根的力量對她來說是個巨大的消耗吧,所以才要抓緊時間。
聽到疫病魔女的名字,希諾深吸了一口氣,終于借著這個機會冷靜了下來:“沒錯,她已經離開間海,往費瑟大礦井的方向突破了,不過沒關系,我很快就會追上去的……”
“不,不需要了。”對面的奧薇拉似乎松了一口氣:“不用管她了,希諾,你在間海攔住軸心國的軍隊和那些帝國半神就好。”
她怎么知道帝國的半神也參與了這次行動?希諾聞言,不禁皺眉,但也沒有深究,只是輕聲道:“我理解你的意思,奧薇拉,但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很好的主意,佩蕾刻與那臺未知的構裝機甲,威脅程度畢竟更大……”
“不,你還是沒有理解我的意思,希諾。”奧薇拉打斷了她的話:“這不是誰的威脅程度大的問題,而是簡單的取舍問題——費瑟大礦井能夠抵擋佩蕾刻和構裝機甲的威脅,卻擋不住一支全副武裝的軍隊。”
希諾確實不太理解她的意思:“你確定費瑟大礦井能夠擋下佩蕾刻和她的構裝機甲?”
如果擋不住的話,奧薇拉的假設就成為了鏡花水月,無稽之談。但目前來說,希諾想不出費瑟大礦井有任何應對佩蕾刻的手段。
“一定可以。”奧薇拉的語氣卻充滿了信心:“謝莉爾小姐已經向我承諾了,她會竭盡全力拖住佩蕾刻和那臺構裝機甲,等到我帶著尼伯龍根回援,將天空戰艦尼伯龍根與妖精寶劍西德拉絲的力量結合起來,就能夠重現傳說中的圣杯,無論佩蕾刻和她的構裝機甲有多強,都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你的對手?”
“呃,我是說,謝莉爾小姐的對手。”奧薇拉將這個小細節糊弄過去,又用十分誠懇的語氣說道:“這是目前唯一破局的手段了,如果不將軸心國的軍隊攔在間海,再利用帝國半神都不在本部軍隊的優勢,將獅心軍團和龍牙軍團一網打盡,就算你能夠攔住佩蕾刻和她的構裝機甲,費瑟大礦井也將同時面臨兩路大軍的圍攻,說實話,勝利的可能性極小。所以,希諾,相信我吧,我什么時候騙過你了?”
希諾沉默了一下,忽然問道:“聽起來,你似乎已經說服了凱洛閣下?”
“嗯,愛麗絲也支持我的計劃。”
“那就這樣吧。”
“誒?”
“我會按照你說的去做,奧薇拉。”
“我、我知道了,謝謝你,希諾!”奧薇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似乎在她預定的計劃中,說服希諾是最困難的一環。莫非自己在他人的心目中,就是這么固執的形象嗎?少女騎士忍不住自嘲了一句,說實話,如果尼伯龍根加上妖精寶劍的力量,真的能夠對抗佩蕾刻與她的構裝機甲,那么奧薇拉的提議確實是目前來看最有勝算的方法了,何況,對現在的她來說,這也算是……正合我意吧?
奧薇拉道謝之后就沒了聲音,似乎已經切斷了通訊。兩個人的對話看似漫長,實則在他人眼中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罷了,尼伯龍根的力量確實神奇,竟能無視距離實現心靈層面的對話。不過,為什么操控它的人是奧薇拉,在希諾原本的預想中,應當由林格來操控會比較合適。
算了,先不想這些過于遙遠的問題了。
還是先來解決,心中這團依舊燃燒不熄的熊熊怒火吧。
少女騎士無視了周遭的霧氣與從天而降的雷霆,對她來說,這些是早就玩膩了的把戲,不值一提,緩緩扭過頭,充滿殺意的目光定格在發號施令的帝國半神萊昂哈特身上,那一瞬間的對視讓后者幾乎以為自己被一頭怪物盯上了。他下意識后退了半步,反應過來后才意識到自己代表著帝國的威權,不該如此露怯,于是一咬牙,緩緩抽出了身后的沉重巨劍,厲聲喝道:“無論她有多么強大,終究只是一個人罷了,此刻,正是我等為陛下盡忠之時!”
“盡忠?”
希諾冷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對她來說,這是一種很少出現的情緒。歌絲塔芙家族的騎士接受過嚴格的禮儀教訓,即便面對敵人,也謙遜有禮,絕不凌人。
當然,偶爾也會有特殊的時候。
那就是,當少女騎士忽然意識到,自己無論多么成熟穩重、內心深處終究是個年輕人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