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獸的存在有力地遏制了納米蟲的初期滲透，將原本應當次第失能的萬軍之怒號延長了生命。

她狂暴地在戰場橫沖直撞，用重炮和導彈撕裂敵人。

“輻能到頂，主炮不能再開了！”被從艙段長拔擢上來的參謀滿頭大汗地匯報。

“該死！”有人狠狠扇了自已一巴掌，為自已未能盡力而氣餒。

他們的確竭盡全力了，但維持一條無畏艦的電能運轉除了需要艦載AI支持外，還需要大量參謀齊心協力，依靠對系統經年累月的模擬訓練，以及相互的默契配合，才能將輻能壓榨到極限。

怎么使用武器系統，才能在輻能壓力和自然散輻中將輻能抵達警戒值的時間拉到最長？這是一門藝術，但他們并沒有掌握。

因此看著艦載AI提供的預估時間尚未達到飛船輻能便撐不住，船員們紛紛懊惱起來，埋怨自已當年課上怎么就沒有多修幾門指揮課程？他們還是有巨獸幫忙的，這都沒抵達模擬值的較高成績！

但新艦長沒有廢話，只認真問了一句：“短時間主炮就沒法再用了？”

參謀點頭：“再充能電網就要過載了。”

“那就關閉主炮……還有其他維生系統都關閉吧，只留下空氣循環。哦對了，艦載工廠也關掉！”新艦長斬釘截鐵，“主炮這么大，拿來當撞角也不錯，給我撞！”

維生系統是一個綜合復雜的設施群，包含空氣、淡水、廢水、消殺、溫控等等。只留空氣循環，就意味著要關停恒溫系統。

在星艦中，恒溫失效最大的問題并非尋常人想的低溫，而是高溫。

蓋因宇宙是缺乏傳導溫度的介質的，飛船外殼的降溫傳遞到內部，需要的時間非常漫長——尤其是無畏艦。反而是運動中的機械設備產生的廢熱，會因為船艙里的空氣快速傳導，從炮塔、發電組、輪機艙、艦載工廠、護盾發生器、艦載AI等地方傳遞。

關閉恒溫系統，就意味著只需要半個小時，輪機艙的溫度就會飆升到60度。

這他媽可是輸出反物質燃料的太空金屬怪獸，不是電機引擎，更不是蒸汽機！

而重型熱脈沖加農炮更是一炮發射后不立刻散輻降溫，就會直接鎖死無法啟動。

你問為什么？

因為這玩意兒實在太大太勁，不降溫射第二炮就等著全船老少被放煙花。

但艦橋的參謀沒有絲毫遲疑，直接拉閘斷電！

他甚至把非主要艙室的照明供電也斷了，絲毫不顧及船員和巨獸們正在跟納米蟲搏斗！

萬軍之怒號尖銳的艦首已經被撞歪，主炮反而排列最前，這次卻也在高速飛馳中狠狠搗碎一艘盧德審判官級的護盾和裝甲，直直將其挑起。

重型熱脈沖加農炮在這次撞擊中徹底壞掉，炮手組也橫死當場，被撞爛一條重巡的納米艦隊卻并不悲傷，爆炸中的重巡身上涌出無數納米蟲爭先恐后以尸骸鋪路，往船內鉆去。

“他媽的，真是瘋了！”負責增援的祝融號艦長是羅伊德裔，名為杜厚召，祝融號乃是CEO親自命名的主力艦，雖然僅僅是戰巡，但因為在寰宇聯合發家期間參與多場戰役，因為意義特殊，他開這條船，足見其在船長派里地位之高。

準確地說，他是李斌第一次在瑪格歐斯招募時，被杜亞送去的杜家人，以前在瑪格歐斯當護衛艦艦長，是杜家的贅婿，因精湛（當時杜家而言）的操舵技術，以技能特長被招贅并改姓，本是被杜亞特意從家族要來幫襯李斌的。

畢竟眾所周知，李斌起家的班底青黃不接，有大才的真不多，大都是靠戰場搏殺硬熬出來的眼力。

不過杜厚召沒想到，原本只是看在杜亞面子上，答應幫襯李斌三年的他，竟然混出了如此前途，甚至成了李斌死忠。

時至今日，杜厚召已經有兩年的數艘主力艦組成的艦隊指揮經驗，再往上一步，就是林御風這樣的方面指揮官了，因此他分外上心。

敵人數量不少，雖然大都殘缺，但有納米蟲優勢，在這個位置，對方還有電子戰優勢，人類方通訊能力受限制得厲害，原本只是接應四條主力艦尚可完成，可萬軍之怒號發了狂，局勢一下子不好看起來。

但杜厚召沒有畏難，而是勇敢迎上。

他的想法很簡單，林御風靠著完美完成了船長的任務，升任方面軍指揮，比起朱進這樣的老人，林御風的升遷之路是他最有可能復刻的了。有道是富貴險中求，不冒風險，怎么脫穎而出？

他帶著艦隊投入戰斗，用槍騎兵攻城加農炮掩護萬軍之怒號，朝著萬軍之怒號撞擊的敵艦開炮，很快吸引來納米疫群的注意。

杜厚召從容調度，雖然漩流級是一條徹頭徹尾的前盾船，在面對納米炮襲擊時劣勢不小，但漩流級擁有特殊的戰術系統：相位漂移，讓固定的護盾隨著飛船調整位置和角度，擋住甚至護著飛船躲開方向密集的炮擊。

閃轉騰挪，顯示出深厚的操舵技術。

但他腦子一直繃緊，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因此雖然在持續解決敵人，但他并未放松警惕。

直到一道無形的力場擴張，神經鏈接中的他通過飛船的光學觀察和其他觀測手段，注意到那些納米船紛紛失速，他心中某個遲遲沒有打通的疑惑終于在目睹那玩意兒后豁然開朗。

“是了，納米疫群有埋伏的，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神經鏈接中，前所未有激動的杜厚召強烈的情緒突破了限制，他的念頭在艦橋的投影和每一塊屏幕前亮起，無數個該死浮出，與此同時，棄艦指令下達，整條船的電流運轉。

所有人都驚了，大家看著失控的艦橋，各種操作全都被艦載AI排斥。

【請立刻執行棄艦流程！】艦載AI給每塊屏幕和投影如此回復。

就在大家茫然中，快速前進的祝融號、萬軍之怒號以及這片戰場的所有戰艦，全部劇烈搖晃了一瞬。

【驅動力場爆裂，納米疫群啟用驅動力場錨釘】艦載AI解惑。

“瘋了吧！”參謀們面面相覷，驅動力場錨釘的作用范圍，對于浩瀚的宇宙而言不過是滄海一粟，但對于人類戰艦，哪怕是無畏艦戰的戰場而言，都是了不得的大范圍。

既然在炮擊戰范圍內激活驅動力場錨釘，那就意味著不僅僅是人類的戰艦，納米疫群的戰艦也會受到自身驅動力場過載的影響，速度大減。

更重要的是，驅動力場發生器是要吃電的，這玩意兒過載后，會在短暫瞬間嚴重干擾飛船電力系統，雖然不至于陷入重啟的境地，但也會讓戰局走向陷入混沌中。

不過有老辣的參謀猛地醒悟，尖叫起來：“趕緊棄艦！快！”

言罷率先跑起來，邊跑邊推其他人：“TMD愣著干嘛，動起來啊！”

“納米疫群發射了大量納米炮，這些玩意兒是不受驅動力場限制的，我們飛船失速，電網受損，護盾會關停重新撐開，戰術系統需要重新冷卻，漩流級是中科輕甲戰巡，不是低科抗線戰列艦！我們必被滲透！”

“棄艦！沉船！”他說完大躍步鉆進逃生艙，拉上門。

此話如晴天霹靂，劈得所有人一個趔趄。

他們沒想到納米疫群竟然選擇了這種雙輸打法。

因為納米炮沒有驅動力場，可人類的導彈魚雷也沒有，其受到驅動力場錨釘爆裂的影響很小——又不是脆弱到艦載機雷達一照就出事的人類。

也就是說，兩邊現在都要吃滿那些原本可以規避的傷害。

尤其是納米疫群，它的一艘攻勢級，可正處于萬軍之怒號的撞擊軌道上。

在驅動力場錨釘范圍內，除了已經完成下潛的相位艦外，哪怕是普通相位艦都要受到影響，短時間沒法開啟相位潛行。

后羿號，薩坎退出遙控艙，通過有線電話聯絡艦橋：“艦長，沒法遙控了。驅動力場錨釘掃蕩，短時間內我們斷了跟巨獸部隊的聯系。”

伊莎只是簡單回了句“無妨，你們做得很好了，局勢不是巨獸能改變的”，勉力了番薩坎，專心致志看起星圖。

她眉頭越看，便皺得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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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艦流程！棄艦流程！”

祝融號內，通過有線通訊為主，船員吼聲為輔，整條船正緊張地進行自毀。

幸得漩流級還只是中科戰艦，船員們又都是老人，自毀流程演練無數遍，做起來倒是很快。

他們罵罵咧咧地激活自毀倒計時，亂中有序地進入逃生艙，按下發射鍵。

不過納米炮已經落了下來，已經有倒霉蛋剛剛脫離飛船，便被相對巨大的納米炮砸中橫死當場。

最倒霉的那一批，則是尚且在發射通道里，結果通道外的裝甲因為被納米炮命中，糊了層增殖的納米蟲，直接一頭撞死在沒能張開的裝甲內側。

祝融號艦橋，大副和二副看著達到底線接受程度的自毀部署，來到杜厚召身邊，想要手動解除艦長的神經鏈接，卻被廣播里的聲音制止。

“你們先走。”杜厚召的聲音帶著抽搐，那是神經鏈接中他通過模擬感知，感受到飛船被納米炮砸中，感應元件挨個被吞噬時的痛感。

此時此刻，杜厚召渾身像是被無數火蟻啃咬了一樣。

“船長，任務結束了，伊莎指揮也下達了旗艦令，納米疫群太狡猾了，竟然搞同歸于盡，這是我們沒想到的。”大副勸諫。

“不！不！”杜厚召齜牙咧嘴，聲音卻拔高，似乎正邁過難關，在痛苦中精神得以淬煉。

“我是杜厚召！羅伊德遺民，寰宇聯合人！”他閉著的臉猙獰扭曲，咆哮起來。

他的聲音在艦橋內，在船艙內回蕩，甚至下意識地開啟了公共頻道，這是艦載AI基于他‘怒吼’的心境，尋求最大程度傳遞信息的操作。

寶座上自動化安保機械觸手彈出等離子利刃和激光槍，頂著試圖拖走自已的大副二副，但杜厚召渾然不覺，他‘盯’著那片戰場，‘盯’著那條一往無前的無畏艦，‘盯’著身邊的友軍戰艦。

同時，他又陷入回憶，在回憶中他站在開明獸號的甲板，‘盯’著投影里羅伊德聯盟在地獄軍團入侵中毀滅，昔日的故鄉燃燒的情景，無邊狂怒。

“我是寰宇聯合核心艦群編號艦隊指揮官，我絕不辜負族人和船長的栽培！”

喊完這句話的杜厚召渾身抽搐。

嗡~！

無數的電子噪點在失去人操控的投影和屏幕中閃爍，大副二副駭然地看著這一幕，以為飛船已經被納米疫群電子戰徹底入侵了。

但接下來發生了讓他們終身難忘的一幕。

無人控制的艦橋被某種沛然的無形之力推動。

天穹會戰系統自動校準，導航系統自動規劃路線，電網以自毀的方式壓榨電力，開始輸送。

電力的過載讓艦橋光明滅起來，唯有杜厚召在不斷抽搐，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干卷曲，七竅流血，面部肌肉開始干癟。

這是大腦被蒸熟的征兆……不，在兩人驚恐注視中，艦長的整個身體的水分正在被高溫蒸發，騰起白霧。

【坐標修正，戰術系統充能】艦載AI艱難彈出這串字，大副后退一步，嘴唇哆嗦起來。

他們想起了某個只存在于機械方舟級和瑟斯特斯·梅塔利卡級的神秘儀式和宗教。

身披猩紅袍子，繡著骷髏機械齒輪的的教徒們每日舉行彌撒。

他還記得他們的話。

“忠誠的機械，永遠不會宕機。”二副渾身顫抖，瘋了一樣回到自已的位置上，開始輔助操作，大副一個激靈，狂熱地跑回自已的位置上。

杜厚召艱難睜開被血污了的眼，他的眼球干癟，卻透著股子軟塌塌的梅子的感覺，中間凹陷下去。

他干裂的嘴唇艱難蠕動，發出最后一句來自人類聲帶的話：

“犧牲……并非盧德獨屬，又豈能，讓……霸主專美于前。”

【充能完畢】艦載AI電子音里，混上了一絲低沉的南音，祝融號原地閃爍，將豎著的船身橫過來，并挪移到自家戰列艦身前，盡最大可能遮蔽火力。

大副看著天穹會戰系統，雙目癡癡。

萬軍之怒號撞碎了攻勢級，在炮火呼嘯中解體，爆炸。巨大的無畏艦在狹小的戰場中央殉爆，火焰四處擴張。

璀璨BRV級渾身沾滿蠕動的納米蟲，她剛剛重啟護盾，又迅速熄滅，取而代之的，是身后推進器爆裂轟鳴。

她的艦長放棄了防御，開啟等離子爆裂推進器，向著爆炸的中央方向飛馳，渾身激光導彈簌簌發射，身后拋灑下鱗粉一樣，在光芒照耀下反光的逃生艙。

這兩條是艦隊里速度最快的船，為了接應她倆沒有躲在重甲船的后面，卻在無意間一個選擇犧牲自已保護戰友，一個選擇了一往無前。

在被無數信息淹沒的辦公室，某條不起眼的信息一閃而過，專注工作的李斌以過目不忘之力捕捉了信息全部，卻在十幾秒后才從工作慣性中反應過來。

他停下了工作，輕輕地靠在椅子上，默默摸出一顆煙點燃，抽掉第一口，隨后將煙頭插在劍冢一樣插滿煙頭的負吸式煙灰缸最頂層。

煙從煙上騰起，又打著旋兒被扯下，從劍冢的殘劍間下滲，像是一炷香，靜靜地燃燒。

直到這顆煙燃盡，李斌猛地眨巴眼，再度投入到工作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