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個赤裸的婦人牽著赤裸孩子的手，或抱著襁褓中的嬰孩，緩緩出了城，一步步朝著明軍的陣地走去。
周身上下，沒有一件衣裳，連鞋子也沒有。
就這么，赤條條地行走著，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
梅鴻看著這一幕，對進入戰(zhàn)備中的軍士喊道：“不要出手，等待命令！”
張玉瞇著眼看著這一幕，面色陰沉。
譚淵喊道：“殺光他們！”
張玉抬手：“不要擅自做主！”
看著緩慢行走的婦人與孩子，張玉忍不住咬了咬牙。
這他娘的分明是給顧正臣制造麻煩啊。
如果顧正臣下令殺光這些婦人、孩童，勢必會在軍中帶來一些麻煩。
雖說征戰(zhàn)日本諸護國時，軍隊沒少殺人，可面對女人與孩子時，不少將官還是會心軟，沒有完全踐行顧正臣“不留活物”的命令，而是以抓緊追擊敵軍主力的理由，抬了下屠刀。
戰(zhàn)場之上，分兵作戰(zhàn)，大家可以操作，主將不說，也沒什么人會告訴顧正臣，即便是有人不開眼捅上去了，也能找理由推說，不至于受到嚴懲。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大軍在這里，顧正臣也在這里。
殺了他們，軍心在一定程度上會受到影響，畢竟軍士也是人，也有妻子兒女。
戰(zhàn)場征殺，該不該斬草除根，這事，不好論。
野蠻的蒙古人有規(guī)矩，不能殺比車輪還矮小的孩童。但蒙古人破城屠城的還少嗎？
退一步，大明殺光了這些人，城內(nèi)的倭軍怎么看，他們會義憤填膺，會拼死作戰(zhàn)，會瘋狂到底。明軍雖然不怕這些，可總歸這會增加他們的抵抗意志，堅定他們拼死作戰(zhàn)的決心。
這不是赤裸的女人與孩子，而是赤裸的陽謀！
“先生。”
朱棣看向顧正臣，眉頭緊鎖，也看穿了城內(nèi)之人的陰險用心。
殺了這些女人與孩子，對明軍沒什么好處，反而對城內(nèi)倭軍有利。
不殺，對明軍還是沒任何好處，京都反而可以節(jié)省下一批糧食供應(yīng)武士，還可以讓這些人沒有后顧之憂地作戰(zhàn)。
沈溍看著顧正臣冰冷的神情，邁步走出，坐在了良成親王、絕海中津身前，沉聲道：“鎮(zhèn)國公，你若是要殺這些手無寸鐵的婦孺，那就先殺我好了！否則，我沒有顏面回金陵復(fù)命！”
茹為、黃德安沒有說話，但他們坐在了沈溍身旁，摘下了官帽，伸出了脖子。
藍玉觀察著顧正臣的神色，又看了看沈溍、絕海等人，走出一步：“大將軍命令如山，豈容你們變改！倭人不滅，遲早會成為大明的禍害。大將軍，正所謂，斬草不除根，后患無窮，任由這些崽子長大，必會仇恨大明！”
朱棣看了一眼藍玉，這個家伙分明是別有用心，是想要徹底毀了顧正臣的名聲。當然，先生的好名聲估計也保不住了，至少史書里，難免會添幾筆。
但京都之戰(zhàn)是東征最重要的一次戰(zhàn)役，世人一定會談起。
殺與不殺，對顧正臣的名聲而言區(qū)別很大，至少，百姓談?wù)撈饋頃r的感受是不同的。
朱棣猶豫了下，對顧正臣道：“先生，殺了這些婦孺，反而中了倭人的計謀。弟子建議，放其離開。”
顧正臣不置可否。
沐春、徐允恭看到朱棣使眼色，只好站了出來。
馬三寶板著臉，誰也不看。
先生說什么就是什么，他在他做主。
顧正臣看著那些赤條條的女人與孩子，如此光潔溜溜，只是為了告訴所有人，他們手無寸鐵，毫無反抗之力。
可想想，那些中國人落到他們手中時，手中可有什么武器，他們可又有什么反抗之力？
倭人是怎么做的？
女人拉出去之后是玩弄，是凌虐，是撕咬，是奸殺，甚至是當著他們的家人的面干這些事！
孕婦都被刺開肚子，帶血的胎兒就那么被扼殺！
孩子被刺死，被錐死，被淹死，被砍死！
他們有過人性嗎？
沒有！
難道說，報復(fù)就有錯了，為了避免未來華夏幾千年歷史中最黑暗一頁的到來，殺戮就有錯了？
深度？
南京城里，有深度嗎？
萬人坑里，有深度嗎？
燒光搶光殺光里，有深度嗎？
原子彈之下，有深度嗎？
戰(zhàn)爭，只有殘酷的廣度，沒有什么深度可言。
考驗人性，前提是你的敵人要有人性！
如果敵人毫無人性可言，那還要給他們講什么人性嗎？
顧正臣內(nèi)心涌動著殺機，抬起了手，沉聲道：“傳令——”
“先生！”
朱棣打斷了顧正臣，面色凝重地言道：“未來的他們或許是泯滅人性的惡魔，可我們終究還做不到麻木不仁。既然他們毫無威脅，那就——給他們一條生路吧。”
顧正臣看著朱棣，嚴肅地說：“你不應(yīng)該阻攔我。”
朱棣低頭：“弟子不敢阻攔，只是，上下同欲，方可全勝。”
那意思是，一旦殺了這些婦孺，上下未必同心，軍士與將官可能會出現(xiàn)割裂，不信任，或是對命令的抗拒。
嚴桑桑走出，行禮之后，輕聲道：“夫君，讓他們離開吧，他們離開了，全軍上下，也好沒有任何負擔地去進行京都之戰(zhàn)。”
顧正臣的看過嚴桑桑、朱棣，看過沐春、徐允恭與諸多將官，將手放了下來，轉(zhuǎn)過身去：“大明只有這么一次機會消除禍根，我也只有這么一條命，只能帶你們來這一次。”
“你們悲憫，同情，仁慈，我能理解。但我的命令不改，那就是——不留活物。至于這命令，執(zhí)行還是不執(zhí)行，我不強制，你們看著辦吧。”
朱棣看著顧正臣落寞的背影，心如同被扎了下。
先生，一定很不高興吧？
只是，這一次，弟子不能領(lǐng)命。
朱棣看向藍玉。
藍玉這會也不喊打喊殺了，之前支持顧正臣，是想讓顧正臣下達命令。
現(xiàn)在顧正臣被逼得退了一步，這是朱棣的勝利，這個時候再嚷嚷著殺了這些婦孺，那罪名可就不是顧正臣，而是藍玉的了。
這個坑，不能跳。
藍玉退后一步：“聽燕王安排，我沒意見。”
朱棣抬手，下達了命令：“傳令前線軍士，讓出通道，放這些人離開。”
顧正臣疲憊地扶了下額頭。
朱棣終究不是冷漠無情的帝王，歷史里他那殺人滅族的手段，是為了穩(wěn)固皇位，如今，他的仁慈——是因為年紀不到三十，心還柔軟，是因為——內(nèi)心所堅持的天地正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