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好像在哪里聽過。
而且就是最近這段時間聽過。
但趙溪月思索了許久，也不曾在腦中的記憶里搜尋到熟悉感的具體來源。
大約……
是平日開食攤做生意，要招待各種各樣的食客，接觸的人多，聽到的聲音也多，所以才覺得如此熟悉吧。
趙溪月并沒有將這件在街頭偶遇的事情放在心上，仍舊是在街頭繼續閑逛，看是否能夠有所收獲。
日頭西沉，將街頭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翌日，趙記食攤售賣的吃食仍舊是鮮槐冷淘。
晌午，趙溪月邀請了陸明河與程筠舟到住處一并吃晌午飯。
主菜是旋炙豬皮肉。
旋，指的是當場旋切，所謂的旋炙，便是現切現烤的意思。
上好的帶皮五花肉，切成薄薄的片，以醬油、蒜末、姜末和米醋來去膩解腥，而后用鐵簽來串，放在炭爐上來烤。
炭爐里面燃的是棗木炭，火力旺且均勻，燃燒中灰少煙小，不會嗆人，最關鍵的是棗木炭自帶淡淡的棗果香氣，聞起來清新淡雅。
這樣的棗木炭，使得這肉片炙烤出來，不但有豬肉本身的濃郁肉香外，更能多上一層清甜的果香，吃起來風味更盛。
豬肉片切得足夠薄，爐子里面的炭火燃得足夠旺，不過片刻功夫，便能瞧得見肉片邊緣微微卷曲，表皮更是起了些許焦斑。
用毛刷刷上一層薄薄的蜂蜜水，再烤上片刻即可。
一串一串的豬皮肉，很快被趙溪月放到盤中，送到了桌上。
在桌邊等待，眼睜睜看著肉片在炙烤時發出輕微“滋啦滋啦”聲響，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眾人，已是迫不及待地一人拿上一串，往口中送。
剛剛烤好的肉片，正是燙口的時候，觸及嘴唇時，讓人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饒是如此，誰也沒有舍得將手中的豬皮肉放下，而是就近略吹了吹涼氣后，便塞入了口中。
新鮮烤好、正是燙口的肉片，帶著濃郁的肉香，用牙齒這么一咬，焦香便在一瞬間彌漫了齒頰，肉片中的肉汁隨著牙齒切碎肉片的舉動涌出，覆蓋了整個舌頭。
外皮焦香酥脆，內里鮮嫩多汁，肥肉不膩，瘦肉不柴，鮮香十足中包裹了酸姜的香氣，更有著蜂蜜水的微甜滋味……
清香四溢，酸甜適宜，極為可口。
尤其這豬肉片腌制時用的調味料頗為簡單，保留了豬肉本身的原汁原味，醬油的咸香更是激發了豬肉的美妙滋味，而豬皮的保留更是增添了些許韌性和嚼勁兒……
美味好吃！
無論是狼吞虎咽，還是細嚼慢咽，皆是有些停不下來！
程筠舟對這旋炙豬皮肉的滋味贊不絕口，頭點得如同小雞啄米一般，“趙娘子這手藝，當真是無人能及！”
要知道，這旋炙豬皮肉乃是市井夜市極為常見的吃食，而他也曾在街頭多家攤位吃過，從前也是能夠挑選出來一兩家滋味極佳的，時常前去光顧。
但現在吃了嘗了趙娘子所做的旋炙豬皮肉，才真正有了直觀的對比。
從前吃得那些，根本不能和眼下吃的這些來比！
這是他吃過的，最為美味可口的旋炙豬皮肉。
沒有其一。
程筠舟一邊感慨，一邊接著去拿盤中的豬皮肉串。
但不等他的手指觸及那串豬皮肉，突然感覺肩膀似被人拍了一下，便急忙扭頭去瞧。
就在這一瞬間，程筠舟瞧見盤中那最后一串豬皮肉到了陸明河的手中。
程筠舟，“……”
果然，論套路這塊，他永遠都逃不掉某位左軍巡使的掌控！
不過也是無妨，炭爐上的那些豬皮肉片，已是開始滋啦滋啦作響，表皮已是微微焦黃，而趙娘子也已然開始往肉片上刷蜂蜜水。
照這個狀況來看，第二盤的炙烤豬皮肉片，很快便可以端上桌子了！
程筠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一雙眼睛也緊盯著爐子不肯移動分毫。
卻見陸明河并不吃手中的那串炙烤豬皮肉，而是走到爐子旁邊的趙溪月面前，遞給了她。
“趙娘子也吃。”
陸明河聲音有些低柔，但更多的似乎是有些局促。
趙溪月沒有料到陸明河的這個舉動，先是一怔，伸手接了過來，“多謝陸巡使。”
“不過陸巡使不必管我，安心吃就是，方才我為了試味道，已是吃了許多串呢。”
旋炙豬皮肉，講究是調味料少，保留其原汁原味，而這樣一來，對醬油和香醋的分量，還有蜂蜜水的濃稠程度要求頗高。
少則容易寡淡無味，多則容易掩蓋食材本身的鮮。
再加上趙溪月許多時候對于做吃食有著自己的執著和堅持，是以調整了數次之后，才達到最佳滋味。
而在試味期間，趙溪月吃了許多串的炙烤豬皮肉，此時并不覺得有半分饑餓。
沒想到，陸明河竟然惦記著她只顧做吃食的事情。
頗為細心。
趙溪月笑瞇了眼睛，一邊啃食手中的豬皮肉片，一邊道，“還是要多謝陸巡使記掛。”
“趙娘子客氣。”陸明河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已經吃飽了就好。
否則只給他們烤肉片來吃，而她自己卻一直餓著肚子的話，那就極為不妥當了。
至于他的好心有沒有派上用場的事情……
那不重要！
適逢炭爐上一些肉串已經烤好，趙溪月將其裝入盤中，遞給了陸明河，“有勞陸巡使。”
“樂意代勞。”陸明河微微一笑，端著盤子回到了桌前。
放下盤子的瞬間，陸明河自然而然地先拿起了一串往口中送。
這次剛剛烤出來的豬皮肉，越發焦香十足，吃起來鮮嫩可口呢。
陸明河覺得口中的豬皮肉美味十足，忍不住瞇了眼睛。
一旁的程筠舟卻是拿胳膊碰了碰他，低聲道，“陸巡使，這就過了啊。”
嗯？
陸明河略顯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并不回答程筠舟的話，而是又拿了一串炙烤豬皮肉，低著頭慢慢地吃。
“這為了能吃上第一串炙烤豬皮肉，這般去討好趙娘子，實在是……”
“實在是什么？”陸明河看向程筠舟。
“實在是高明！”程筠舟沖陸明河豎了個大拇指。
上次去摘箬葉就是，這次關心趙娘子只顧著烤肉顧不得自己吃，又是。
關懷來得正正好，且潤物細無聲，還能夠讓別人記掛很久……
高，實在是高！
陸明河，“……”
許多時候，他真的不知道程筠舟這腦子里面，到底都裝了些什么！
“只不過……”程筠舟嘿嘿一笑，“下回陸巡使使這小心思的時候，也帶上我一個唄！”
他好歹也在趙娘子面前多刷上一些好感度嘛。
陸明河實在是懶得理會他，只將一串炙烤豬皮肉塞進了程筠舟的口中。
把嘴占上，就不會胡說八道了。
程筠舟縱使反應再遲鈍，也察覺到了陸明河的用意，只撇了撇嘴，細細地去品嘗這串炙烤豬皮肉。
順便，給某位左軍巡使丟了一個大白眼。
有些人，小氣！
過于小氣……
兩個人的話，并沒有落在旁人耳中，但守著炭爐烤肉的趙溪月，卻看到了兩個人在那竊竊私語的動作。
在瞧著兩個人的神色都變幻不定時，忍不住笑了起來，順手將爐子上的豬皮肉翻了個面。
一串串的豬皮肉陸續烤了出來，不停地端上了桌子。
焦香濃郁的氣味彌漫了整個院落。
趙溪月擔心這般原汁原味的肉片，起初吃著極為鮮美，但多吃上一些后，便容易乏味，便端出來了她特地調制的蘸料。
蘸料是用碾碎的芝麻、茱萸粉、小茴香粉、八角粉……多種調味料混合而成的辛香料，能夠輕易粘附到熱氣騰騰的豬皮肉片上，吃起來辛香可口，滋味格外濃郁。
同時，趙溪月更是用炭爐烤上了一些當季的新鮮菜蔬。
剛剛下來的茄子，整根直接放在炭火上烤，直烤得整條茄子外皮焦糊，內里軟爛，撕成長條，用蒜末、醬油、醋和香油等來拌勻……
香濃醇厚之余，不乏茄子本身的清香！
尤其是咬到茄子里面粒粒分明的籽時，越發覺得濃香滋味在一瞬間涌入了天靈蓋，只恨不得一口氣要吃完整根炙烤的茄子才肯罷休。
韭菜洗涮干凈，用簽子穿成一排，烤得葉片變軟，且韭香味兒不斷散出時，刷上一層鹽醬即可。
吃起來口感鮮嫩無比，卻又有著十足的辛香，可口無比。
此外，山野鮮味十足的烤菌菇，表皮焦脆、一口迸肉汁的烤魚丸……
炙烤的香氣，在小院的上空彌漫了足足小半日的時間。
只引得街坊四鄰，忍不住在探頭張望，低聲嘀咕。
這挨著趙娘子住，平日時不時地多聞上一些濃郁的香氣，會覺得食欲大增，手中的飯都要多吃上兩碗，幸福感都要提升許多。
但是吧，這香氣聞得多了，卻又吃不到，也是一件極為痛苦的事情。
尤其是像今日這般，香氣濃郁的讓人幾乎要將鼻子都給抽掉，飽含油脂的濃香氣味讓人的口水流了又流。
但別說吃不到了，連看都看不到這香氣究竟屬于何種吃食，那就實在是太難熬了。
正所謂，有利必有弊，就是說得這類情況吧。
街坊四鄰只能將這香氣嗅了又嗅，吞了又吞，默默地嘆息了許久。
一頓炭火炙烤出來的美食，讓陸明河和程筠舟無論是胃口還是心情，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二人吃得可謂十分盡興，從石頭巷離開的時候，仍然是一臉饜足。
“這旋炙豬皮肉，當真好吃。”
程筠舟仍舊是止不住地贊賞，“趙娘子做的旋炙豬皮肉，最最最好吃！”
陸明河沒說話，只是不住地點了點頭。
的確是好吃。
且不單單是豬皮肉好吃，茄子，菌菇，鮮韭，魚丸……
統統好吃！
而且……
這說著說著，怎么覺得方才還覺得飽腹感極強的肚子，好像在一瞬間又有了些許空閑呢？
果然，趙娘子所做的吃食，是怎么吃都吃不夠的嗎？
陸明河自嘲，目光卻落在了一個看著年歲十來歲的男童身上。
男童穿著一雙修補痕跡極重的草鞋，膚色因為日頭長年的照射呈現出完全的小麥色，身上穿的衣裳有些短小，顏色也有些發白，且有著大大小小的補丁。
而此時，男童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住地順著臉頰滑落，正拉著一個人結結巴巴地問詢，“請，請問，你見過我姐姐嗎？”
沒頭沒尾的問詢，讓被拉住的人皺起了眉頭，“沒見過。”
男童見狀，放開了這個人的袖子，接著去問另外一個人，“請問，你見，見過我姐姐嗎？”
“沒見過。”
男童又一次得到了這樣的回復后，沒有任何猶豫，急忙又去問下一個人。
“請問，你見過我姐姐嗎？”
“沒見過。”
“請問……”
這幅景象，惹得周圍的人忍不住議論起來。
“這人，當真奇怪的很。”
“就是啊，光問有人見沒見過他姐姐，這年齡、容貌、衣著和姓名是只字不提，旁人問也不說個明白，光在這兒傻問，這能問出個什么出來？”
“光我在這兒看著他，已經是問了一個多時辰了，只知道重復這句話，難不成是個傻的？”
“我瞧著像，估摸著是腦子有問題吧……”
畢竟這小孩子想要養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隨便一場高熱，便有可能要了人的性命。
這高熱過后成了傻子呆子的，大有人在。
基于此，許多人覺得這男童是個呆傻的，并不做任何理會。
陸明河卻是到了那男童的跟前，微微俯身，“你是要尋人嗎？”
“我要找我姐姐。”男童看向陸明河，說話時，聲音帶了顫音，“你見過我姐姐嗎？”
“那你說說看，你姐姐叫什么名字，生得什么模樣？”陸明河道，“這樣我才能知道，我究竟有沒有見過你的姐姐。”
“我姐姐昨天一夜都沒有回來。”
男童抽了抽鼻子，“有人說，她來了汴京城，我就來找她，你見過我姐姐嗎？”
陸明河聞言，眉頭高擰。
男童答非所問，但能看得出來，其滿眼都是真誠，不似故意如此。
應該，真的如同旁人所說的那般，腦子有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