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頓時語塞,愣了一下才笑道:“薛蟠不過是從犯而已,不能與珍兒相提并論。”
賈雨村淡然道:“其實我饒過賈珍,第一是看在他爹的份上,第二是看在賈家的份上。
第三嘛,就是我不想被人當刀使。這世上有資格使我這把刀的人,大概不多。”
賈赦再次語塞,半天強笑道:“雨村想多了吧,哪有人有此心思,當時大家都義憤填膺……”
賈雨村淡淡地說道:“你是怎么丟的爵產,我大概能猜到。所以你覺得賈珍的所為,還不如你。
既然你為此丟了爵產,賈珍自然也沒理由全身而退。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擼掉賈珍的爵位爵產。”
賈赦臉色大變:“雨村!你胡說些什么!我只是不善理財,故而先父才將爵產交給老二管理的!”
賈雨村笑道:“是與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看在存周的份上,跟你說句心里話,聽不聽在你。
有句老話叫身弱不拉架,無財莫勸人,說的就是人要知道自己的斤兩,不要做力所不及之事。
就像薛蟠那樣,自己蠢得要死,還想著跟人合作設什么圈套,最終生死都操于別人之手。”
賈赦陰沉著臉,看著賈雨村:“你是說我蠢,不配摻和你的事兒,也不配和你合作嗎?”
賈雨村搖頭道:“你不蠢,但要分和什么人比。你年輕時就沒斗過王子騰,別人家算計了。
難道你覺得你窩在府里這些年,閉門造車,咬牙切齒,就能比王子騰更聰明了?”
賈赦大驚:“你……你胡說什么?我和王家兄弟情同手足,關系一向很好……”
賈雨村笑道:“那你對王夫人和王熙鳳,可不該是這樣的態度,你也怕控制不住露餡,所以沒事兒很少露面吧。”
賈赦狐疑地看著賈雨村:“你初來乍到,能知道些什么?你是在詐我!”
賈雨村淡然道:“賈敬為什么出家?惜春是誰的女兒?你的爵產是怎么丟的?”
賈赦張大了嘴,看著賈雨村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現了敬畏,這人,當真身負仙緣?
賈雨村后世看紅樓夢時,對榮國府這爵位爵產一分為二的做法就十分不解,只猜到賈赦犯了大錯,卻不知是何錯。
直到他見到賈赦對賈敬不敢正眼看的心虛,才猜到幾分。所以他讓有了八倍鏡的林黛玉,去查查石頭上有什么記載沒有。
那石頭卻也有趣,雖然只記載了與賈家有關的人和事,而且只有寶玉出生后的事,才有記載。
但惜春出生之時,寶玉已經有幾歲了,故而石頭上對此事還確有幾句記載,十分簡潔明了。
“赦與敬妻私通,生惜春,事泄。敬妻吞金死,敬出家。善上書請分爵產與政。”
更多細節,石頭上便無記載。賈雨村知道這個隱情后,就開始著手調查,發現當年王夫人與賈敬妻子十分要好。
那種感覺,就像現在王熙鳳和尤氏的關系十分要好一樣,平輩平位份的好閨蜜,本來是十分正常的事兒。
可當賈雨村聽說,當年賈敬妻子常去水月庵禮佛時,立刻就知道不對勁了。
水月庵又叫饅頭庵,是賈家的家廟。因為庵里做的饅頭好,故而得名。
在紅樓夢里,那是個標準的風流禍地。里面的尼姑也都不是什么善茬兒。
原書中,秦鐘在水月庵中和小尼姑智能私通,后來被發現挨打,導致最終一命嗚呼。
而一度管理過水月庵的賈芹,也曾在庵中花天酒地,胡作非為,最后被人貼了一首詩在榮國府大門上。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里管尼僧。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好聲名。”
而那些大觀園中唱戲的女孩子們,最終也都被送去水月庵當了尼姑,想來也都命運堪憂。
寧榮二府雖然亂,但也很難亂到能讓榮國府的賈赦和寧國府的賈敬夫人私通而不為人知的程度。
所以賈敬妻子去水月庵里,想來就大有文章,賈雨村估計必然是為與賈赦私會創造方便。
而水月庵里發生的事兒,賈家兩府中,誰最應該知道呢?賈雨村推測,就是王夫人。
王夫人被稱為“佛女”,在王家沒出閣時就吃齋念佛,所以嫁入榮國府后,她去水月庵次數最多。
想來,賈敬妻子能想到把水月庵當鐘點房這個主意,還是王夫人偷偷啟發她的。
那么問題就來了:王夫人為何要這么做呢?真是單純的為了閨蜜的幸福?
賈雨村有個習慣,凡事看不清時,就會從結果反推,看這件事兒的最大受益者是誰。
這件事造成了賈家的巨大動蕩,賈敬作為賈家唯一中了進士的人,看破紅塵,怒而出家。
把寧國府扔給了混賬賈珍,從此寧國府就成了賈家的混亂源頭,隨時可以被抓的小辮子。
賈赦雖然保住了爵位,但爵產卻落到了二房手里,也就是王夫人的兒子,將來會繼承爵產。
其實賈雨村覺得,很可能是老太太看破了一些事兒,才勸丈夫把爵位留在大房里。否則很可能整個榮國府的爵位爵產都會落到二房。
但這不要緊,隨著后面王熙鳳嫁給賈璉,榮國府的爵位爵產,終究都會落在王家親外甥的手里。
從結果看,賈雨村輕易就能想到,賈赦犯錯的這件事,必然是王家在幕后所為。
賈赦終于回過神來,沒有再爭辯,而是定定地看著賈雨村。
“既然你知道我和王家有仇,就該跟我合作,而不是拆我的臺!
賈珍要害你,我不過是順水推舟,你裝個糊涂就好了,誰也不會怪你,你何必如此?”
賈雨村淡然一笑:“合作也要有個合作的態度。你讓人當街刺殺我,這筆賬又怎么算?”
賈赦默然半響:“是了,你既然能猜到我和王家有仇,自然就能猜到我想借刀殺人。
但此事你猜到也好,猜不到也罷,我是絕不認的。別的事兒猶可,這事兒卻是殺身之禍。”
賈雨村笑道:“那人身手不錯,我能僥幸無傷,一來是心中早有防備,二來他未盡全力。
想來你是讓他做個樣子,或傷或不傷,總之不能讓我死了吧。”
賈赦不置可否:“我說過,這件事隨便你猜,但我絕對不認。豢養殺手,這罪名太大了。”
賈雨村笑了笑:“豢養?這個詞說得太大了吧,我猜,你們最多是合作而已。
否則那人的功夫不弱,你為何不干脆讓他去刺殺王家兄弟,幫你報仇呢?
顯然,殺王家兄弟,只對你有好處,對他卻沒好處。而行刺我這件事,對你倆都有好處,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