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同時歸塵堂虛掩的門外響起一陣極其利落卻又極力放輕的腳步聲！

不是靜儀衛那種無聲無息的肅殺。

而是帶著一種……略顯生疏但異常積極的忙亂感？

顧小眠好奇地探頭看向門外。

只見幾個平時總板著臉、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差役袍的府衙老鬼，此刻正抱著大卷大卷亮得晃眼的紅羅紗！

那紅紗質地輕盈，像是凝結的朝霞，又如同凝固的曼珠沙華汁液，散發著屬于幽冥的獨特溫潤光澤！

老鬼們臉上不再是平時的麻木或嚴肅，而是漲得通紅。

動作又快又慌，正七手八腳地在府衙里各處的檐角、廊柱上小心地掛上！

在他們旁邊指揮的，是平日負責清點古物的老鬼薄老！

他此刻正踩在一個晃晃悠悠的高腳板凳上，一手扶著屋檐，一手小心翼翼地用墨筆蘸著一種發出溫潤金紅色光芒的朱砂，在廊下的符紙上畫著什么！

顧小眠定睛一看——那并非驅邪的符箓，而是大大方方的“囍”字！

幽冥的婚俗囍字，形態古樸，線條流轉間帶著森嚴的金色咒力光華。

每一筆都蘊含著祝福與守護的意念！

更讓她瞪大眼睛的是——

靜儀衛統領影鋒！

那個之前像塊冰坨子、面覆銀甲的冷面統領，此刻竟然也帶著兩名手下，正動作有些僵硬地……幫忙懸掛燈籠！

琉璃彼岸花骨燈！

半透明的琉璃燈罩，被塑造成含苞待放的彼岸花骨朵形狀，內部懸浮燃燒著幽綠色的魂火，卻透出暖橘色的柔和光芒。

這些燈籠被影鋒他們小心地掛在屋檐下、門扉旁，綠色的火光將灰黑色的府衙染上了一層詭異又奇妙溫暖的暈紅！

“薄老！左邊！左邊再高一點！”

“哎呀老李！紅綢不是這樣系的！打個平安結！對！就那樣！”

府衙里響起了幾聲急促又壓低了聲音的呼喊，是其他負責張羅的鬼差。

雖然大家手腳笨拙，甚至有些忙亂出錯，但那份從所未有的、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喜慶勁頭，卻如同無形的暖流，驅散了這里常年盤踞的陰冷和肅穆！

顧小眠徹底懵了，嘴巴微張，傻傻地看著外面那顛覆性的畫面！

“這……這是……”

她轉頭，帶著一臉難以置信的震驚看向自家師父。

“師傅……？！”

鐘無咎捋著花白的胡子，臉上掛著無比欣慰又略帶點小得意的笑容，眼神亮得像剛得了個稀世珍寶：

“傻丫頭！”

他抬手一指窗外那正在綻放的“喜慶事業”：

“這里！無常司！是你顧小眠的娘家！”

老判官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感：

“女兒出閣，天經地義！娘家門楣，豈能不張燈結彩？！”

他故意板起臉：

“要不是那兩個冷面娃娃（指影鋒他們）手腳確實麻利些，為師就親自動手爬那梯子，也要把這里打扮得漂漂亮亮！”

顧小眠看著師傅那花白頭發在琉璃魂燈暖光下染上的奇異金紅光澤。

聽著他那帶著濃濃護犢意味的宣言，再看著窗外那些平日里古板的老鬼差此刻手忙腳亂卻無比認真地為她張羅喜事的樣子……

一股巨大而洶涌的暖流猛地沖上心頭！

直沖眼眶！

“師傅！”

她猛地撲過去，雙手用力地環抱住鐘無咎清瘦的腰身，把臉埋進那帶著墨香和泥土氣的布袍里。

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不同于之前的驚恐和無助，這次是滾燙的！

是甜得發澀的！

是被濃濃的愛意和歸屬感包圍的熱淚！

“謝謝……謝謝師傅！謝謝大家！”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卻充滿了安心和幸福。

“哭什么？”

鐘無咎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安撫幼崽，聲音慈祥得能滴出水來。

“傻孩子，大喜的日子要笑！讓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瞧瞧我家小徒兒有多風光！”

他拿起桌上一方干凈的素帕，塞進顧小眠手里：

“快擦擦。看看，這身漂亮衣裳都被你的金豆子弄皺了。”

他眼中帶笑，故意促狹地看了眼顧小眠隨手搭在椅背上、揉得有點發皺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