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是李光旭時代徹底結束的親歷者和見證者。

對諸多垮臺的政治人物，老百姓中有句非常流行的話：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

林海沒有親眼看到李光旭起高樓，他來撫川的時候，李光旭的高樓早就聳立了，他每天站在高樓之巔，俯視蕓蕓眾生，指點江山，揮斥方遒，把諸多對手玩弄于股掌之間。

然而，輝煌總是很短暫的。

林海沒能看到起高樓，但卻很快就趕上樓塌了。

其實，李光旭本人也意識到了樓很可能要塌，并采取了相應的措施，那就是提前退居二線，通過交出手中的權力來換取后半生的平安。

他原本是極力培養蔣齊的，可惜這個秘書加弟子的市長，卻沒能耐得住寂寞，在背后捅了一刀，險些要了他的性命，無奈之下，只好另尋他人，最終在倉促之際選定了林海。隨即開始了各種破格提拔，半年之內，就把林海硬生生拉進了市委常委。

至于把壓制了十年的于振清留給林海，則屬于老戲碼了，這種駕馭手下的帝王之術蘊含著屬于中國人獨有的智慧。

李慧早就告訴過林海，顧煥州對于振清的才華很欣賞，有意讓他到更高的平臺施展。半個月前，甚至明確的告知，于振清工作調動的事很塊就要定下來了。

所以，對于這個任命本身，林海并不感到驚訝。而更多的是感慨和一絲莫名的惆悵。

他對李光旭的感情很復雜。

在林海的政治生涯中，李光旭是最重要，也是最關鍵的人，沒有之一。

不論是黃嶺的楊懷遠還是后來的李慧，都無法比擬。

在李光旭的手下，林海第一次真正明白了權力兩個字的含義。同時，李光旭的成熟老辣和果敢決絕，也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可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

曾經的顧李聯盟是那么的牢不可破，但在需要的時候，翻臉卻比翻書還快。政治的殘酷無情，在這件事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作為繼任者，李慧將以最快的速度抹平這個城市中有關李光旭的所有痕跡。而蔣宏和趙延松等既得利益獲得者，更是使出渾身解數，忙得不亦樂乎，趁機開始大肆打擊自已的對立面，讓本來就殘酷無情的政治變遷，更平添了些許血腥的味道。

這令他的心情很不好，但又說不清楚，到底不好在哪里。

是的，他也是即得利益集團的成員之一，在這件事上，沒有資格對別人的所作所為評頭品足。

快下班的時候，蔣宏來了。

其實，于振清調任副省長，對蔣宏來說是求之不得的，無形之中，等于少了個強勁的對手，否則，沒有了李光旭的壓制，哥哥蔣齊又調走了，此消彼長，于振清如果發起飆來，蔣宏還真就應付不下來。

進屋之后，蔣宏大大咧咧的在林海對面坐了，扔過一根煙，自已也點燃，深深吸了口氣，這才笑著道：“老于當副省長的事，你聽說了吧？”

林海點了點頭：“聽說了，剛剛秘書科的小張還通知，說老于晚上要在香格里拉擺上一桌，既算是答謝也算是告別。”

“你去嗎？”蔣宏問。

“當然。”林海道。

蔣宏往前湊了湊，說道：“兄弟，老于走后，常務副市長的位置可就空出來了，非你莫屬啊！”

林海笑了笑：“你想得太簡單了，我年限不夠，論資歷的話，應該是李培年。”

“他！可別扯了，能保住副市長的位置，都已經燒高香了，哪敢惦記常務啊，再說，就他那兩把刷子，也差得太多了吧！”蔣宏不屑的道：“要我說，這個位置你必須爭取，下次黨組會議上，我提個議案，趁著我哥還沒走，咱們合力把你推上去，至于李書記那邊嘛，她肯定是不便主動開口的，畢竟，你給她當過秘書，提拔你，有拉山頭的嫌疑，但我們往上推就另當別論了，資歷那方面嘛，不屬于硬性規定，無所謂的。”

身在仕途，每個人都想往上爬，林海也不例外，其實，在得到于振清調任的消息后，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常務副市長的寶座歸屬，不過，在此之前，李慧是明確表示過，讓他暫時不要打這個主意，還是穩扎穩打更妥當。

說起來挺可笑的，李慧確實寵著他，但那僅限于在床上。可在工作中，兩人之間的關系就有點微妙了。

越是愛得上頭，李慧就越不希望林海升得太快。她既希望林海能迅速成長起來，獨當一面，又幻想著這個自已眼中的小鮮肉能永遠躲在她的羽翼之下，被她關照和庇護。

在這種矛盾而復雜的情緒支配下，李慧對林海的升遷難免有些瞻前顧后，反而不像對其它年輕干部那么大膽使用了。

以林海的聰明，自然早就看破了李慧的心思。

他深知自已當下的實力還不足以脫離李慧的幫襯，所以，只能把滿心的想法硬生生憋在肚子里，做乖乖聽話之狀。

而且，在常務副市長的問題上，雖然對年限沒有硬性規定，但在干部任免上，是有很多禁忌的，李慧初來乍到，正在立足之際，上來就破格提拔自已的舊部，顯然是不妥的的。

這個時候，如果蔣宏這幫人硬是要推他的話，無異于給李慧出了個不大不小的難題。但是，一旦錯過這個機會，又實在可惜，略微思忖片刻，于是便笑著道：“你先別著急，容我再想想，另外，也還要征求下李書記的意見。”

一句要征求下李書記的意見，等于是給蔣宏畫了個道，蔣宏果然中計。皺著眉頭說道：“李書記那邊，你自已也不好張口，還是交給我吧。放心吧，這個位置必須是你的，換成誰來坐，我都看不順眼！”

如此正中林海的下懷，便順水推舟的答應了下來。

“對了，我今天來，其實是為了另外一件事的。”蔣宏道。

“什么事？”

“周家的縱火案。”蔣宏說道。

林海聽罷，連忙問道：“怎么，有突破了嘛！”

“是的，有重大突破，目前已經查明，王輝和楊燕十年前就認識，兩人之間很可能還有私情。我們之前雖然對王輝有懷疑，但始終沒能搞清楚他的作案動機，偵察方向都集中在京城那邊，但查來查去，沒有任何收獲，直到偶然之間發現了兩人的關系，案件瞬間就明朗了許多。”

“有私情……”林海沉吟著，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