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帝京。
郊外西南方向。
一支十余人的禁衛軍巡邏小隊,正沿著官道慢吞吞地挪動著腳步。
他們雖是大乾禁衛軍,可是卻沒有半點禁軍的威風。
他們無精打采,個個面色蠟黃,衣衫也都破破爛爛的。
除了帶隊的什長有制式長刀外,余下的都是簡陋的長矛。
他們原本是騎兵巡邏隊。
可戰事頻繁,配備給他們的馬匹已經被抽調到前線軍中。
他們如今巡邏只能靠著兩條腿。
好在帝京周邊還算安穩之地,戰火還沒燒到這天子腳下。
也沒有什么不長眼的山匪馬賊膽敢到帝京周邊劫掠。
雖說大乾這幾年風雨飄搖,可朝廷對帝京周邊還有幾分威懾力的。
他們這群人的巡邏,說白了就是走個過場,應付差事罷了。
隊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眾人早已累得氣喘吁吁。
他們的步伐也變得愈發緩慢。
“什長!”
禁衛軍軍士李狗蛋小心翼翼的靠近了帶隊的什長。
“什長,我,想問你個事兒。”
什長李騰腳步沒停,眼皮都沒抬。
“有屁快放,磨磨蹭蹭的,像個娘們。”
李狗蛋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怯生生地開口。
“什長,你說……咱們這群人,會不會哪天就被抽去前線打叛軍啊?”
這話一出,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瞬間安靜了幾分。
原本低頭趕路的幾個新兵,也紛紛抬起頭,耳朵豎了起來。
他們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什長李騰身上,眼神里滿是緊張和不安。
李騰的腳步猛地一頓,掃了李狗蛋一眼。
“怎么?”
“你小子還想去戰場上殺敵立功,混個一官半職,光宗耀祖?”
“不不不!”
李狗蛋嚇得渾身一哆嗦,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什長您可千萬別開玩笑,我哪敢想那個啊!”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低頭看了看自已細弱的胳膊腿。
“我這小身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連刀都舉不穩。”
“真要是去了戰場,別說殺敵了,人家殺我還差不多。”
“我可來沒什么大志向,不想當官,不想立功,更不想當什么英雄。”
李狗蛋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就想安安穩穩地待在這里,熬完這三年兵役,平平安安地回老家。”
“家里還有老娘等著我回去種地過日子呢,我可不想死在外面,連個收尸的都沒有。”
什長李騰盯著他看了半晌,原本緊繃的臉色松了松。
他沒好氣地啐了一口,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丟咱們禁軍的臉!”
可罵完之后,他卻又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不過你小子倒是有自知之明,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強多了。”
李騰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后這群面黃肌瘦的新兵。
“你們都聽好了,一個個別整天想著上戰場殺敵立功。”
“別被那些說書先生講的英雄故事迷了心竅。”
“這亂世里,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
“殺敵立功?光宗耀祖?”
“那都是說給死人聽的!”
“真上了戰場,刀箭無眼,流箭滿天飛,你連敵人在哪都沒看清,成了一灘爛肉。”
說到這里,李騰的眼神暗了暗。
“我同村的幾個兄弟,當年和我一起投的軍。”
“他們心氣比誰都高,都想著去前線拼一把,混個前程,讓家里人跟著享福。”
“我運氣不好,偏偏染上了風寒,半死不活的躺在兵營里,錯過了出征。”
“后來被發配到這里來巡邏。”
“當時我還覺得我這身子骨不爭氣,錯過了上戰場的好機會。”
“這富貴與我無緣了!”
李騰頓了頓,喉嚨滾動了幾下。
“可誰也沒想到,我卻因禍得福了。”
“這打了幾年仗,我那幾個同村的弟兄,全死在戰場上了,連尸骨都不知道在埋在哪兒呢。”
“家里人想祭拜,都不知道上哪兒祭拜去。”
“我生病留在了帝京,雖然只是個小小的什長,可好歹活著。”
他看著眾人,語氣格外嚴肅。
“所以你們都記著,這上戰場,從來都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好事,那是去送命!”
“真要是被抽上戰場去打叛軍,搞不好哪天就死了。”
“甚至連家里人的最后一面都見不著,最后成了孤魂野鬼。”
“咱們這群人,沒背景沒靠山,就是最底層的小兵,活著比什么都強。”
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讓先前還有一些想法的新兵,也都打消了自已的念頭。
人群里,一個年輕的軍士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滿臉愁容地開口,語氣里滿是無奈。
“什長,你說的對。”
“這年頭誰愿意投軍打仗啊。”
“我是家里的獨子,上頭有個老娘,一直身子骨不好,連重活兒都干不了。”
“家里的幾畝薄田,全靠我撐著。”
“我走的時候,我兒子才剛滿兩歲,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會喊爹。”
“如今我被征到這里,家里家外,全靠我媳婦一個人操持。”
“這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還要伺候那幾畝地。”
“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撐得住。”
“我對不住她呀!”
這話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另一個年輕軍士緊接著開口。
“我這剛成親不到三天,洞房都沒熱乎幾天,皇上的圣旨就下來了。”
“我是真不想來...可我也不敢抗旨。”
他們原本都是老實巴交的百姓,被逼著離開家鄉投軍效力。
他們心里有一萬個不情愿,可他們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
抗旨?
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們可不敢讓全家人跟著遭罪。
他們耷拉著腦袋,抱怨著朝廷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抱怨著生活的無奈。
正當他們邊走邊抱怨的時候。
突然,一名禁衛軍軍士指著遠處喊了起來。
“什、什長!你們快看!”
“那邊!那邊怎么冒煙了?!”
眾人聞言,紛紛停下腳步,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頭望去。
只見西南方向,遠處的天際線之上,一股滾滾的黑煙沖天而起。
隔著數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房屋、村落被大火點燃。
什長李騰的臉色瞬間一凝,原本松弛的神情瞬間緊繃。
“那是白水集的方向!”
白水集是帝京西南郊外的一個小集鎮,不算大。
那里一百多戶人家,約莫四五百口人,生,是他們這支巡邏隊每日巡邏的終點。
平日里他們走到白水集,會歇息片刻,再折返帝京,這是他們每日雷打不動的巡邏路線。
“這好端端的怎么會突然冒這么大的煙?”
什長李騰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他皺著眉頭,低聲自語。
“難道是哪家走了水,把房子給點了?”
“可這煙勢也太大了,不像是一戶兩戶,倒像是整個集鎮都燒起來了!”
一旁的李狗蛋猜測:“什長,會不會是叛軍打過來了?”
“閉嘴!別胡說八道!”
“叛軍在秦州,距離這里遠著呢。”
“說不定有可能是流竄的馬賊。”
什長李騰厲聲喝止,可他自已心里也沒底。
如今大乾江山動蕩,各路山匪馬賊四處流竄,說不定真的摸到了京郊。
不管是什么情況,白水集是他們的巡邏地界。
出了事他們必須去查看,若是真的是火災,還能幫忙撲救。
若是真的有匪患,他們也得第一時間傳回帝京報信。
“都別愣著了!”
“抄家伙,跟我去看看!”
什長李騰當機立斷,一把抽出腰間的銹跡長刀。
他催促眾人:“走,去白水集!”
眾人瞬間收起了臉上的愁苦和抱怨,強打起精神,朝著白水集的方向急行而去。
白水集出事兒了。
這讓他們原本沉悶的隊伍瞬間多了幾分緊張的氣息。
他們剛急行出去不到半里地,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呼嘯聲。
“嗖嗖嗖!”
“嗖嗖嗖!”
從道路兩側的土坡、密林里突然有不少的箭矢,朝著官道上的眾人籠罩而來。
猝不及防遭遇襲擊。
他們壓根沒反應過來,甚至沒看清是什么東西襲來。
“噗嗤!”
“噗噗!”
鋒利的箭尖瞬間穿透皮肉的聲音,伴隨著沉悶的入體聲,接連響起。
“啊!”
“呃!”
凄厲的慘叫聲瞬間打破了官道的寂靜。
有幾名禁衛軍軍士當場被箭矢射中,慘叫著撲倒在地。
余下的禁衛軍瞬間僵在原地,滿臉錯愕。
幾名新兵更是大腦一片空白,徹底懵了。
他們這群連戰場都沒見過的新兵,哪里見過這種陣仗?
有人嚇得呆若木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雙腿不停打顫。
也有人嚇得直接趴伏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渾身瑟瑟發抖。
唯獨隊長李騰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撲向路旁的淺水溝。
他趴在水溝里,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
片刻后,他這才強壓下了內心的慌張。
他緩緩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朝著四周張望。
只見道路兩側的土坡后方、密林邊緣,突然涌出了大批人影!
那群人個個披頭散發,臉上畫著五顏六色、猙獰可怖的圖騰紋飾。
他們的裝扮,仿佛是從陰曹地府里爬出來的厲鬼,眼神兇戾,透著嗜血殺氣。
“鬼、鬼啊!”
一個年輕軍士看到這群滿臉圖騰、兇神惡煞的人,嚇得直接癱坐在地上。
他雙手撐著地面不停往后退,嘴里發出凄厲的尖叫。
“不是鬼!”
“是山越人!是山越蠻子!”
李騰看到對方的打扮后,臉上也露出了驚愕色。
他在帝京待了幾年,見過不少王公貴族府里買來的山越奴隸,
那些奴隸圖騰紋飾,和眼前這群人一模一樣!
這些生性兇悍的山越人怎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還對他們發動突襲?
李騰來不及細想,因為對方已經迅速撲了過來!
“快跑!”
“別愣著了!往帝京方向跑!”
李騰再也顧不上其他,扯著嗓子嘶吼一聲,從水溝里爬出來。
他不顧一身泥土,轉身就朝著帝京的方向狂奔。
“跑!快跑啊!”
幾個反應快的禁衛軍,聽到李騰的喊聲,瞬間回過神。
他們也不管倒在地上的同伴,跟著李騰的身后,拼了命地狂奔。
可剩下的幾個人早已嚇得雙腿發軟,徹底癱在地上,連站都站不起來,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山越人提著長刀,滿臉兇光地沖到跟前。
山越人嘴里發出晦澀難懂的嘶吼聲,語氣兇狠。
他們手里的長刀高高舉起,帶著凌厲的風聲,朝著癱在地上的禁衛軍軍士砍去!
有新兵下意識地舉起手里的長矛格擋。
可長矛瞬間就被山越人砍斷。
“噗嗤!”
鋒利的長刀狠狠劈入皮肉,鮮血瞬間噴濺而出。
“啊——!”
那幾名沒能逃走的禁衛軍軍士,瞬間被山越人砍翻在地,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當場斃命。
李騰等人瘋了一樣往前跑,身后的慘叫聲傳開。
他們嚇得魂飛魄散,頭皮發麻,根本不敢回頭。
他們像受驚的兔子,拼盡全身力氣,朝著帝京的方向狂奔。
“追!殺了他們!”
土坡上一個身材高大的山越頭領,盯著李騰等人逃走的方向,大手一揮。
山越人當即提著滴血的長刀,邁開大步,朝著李騰幾個人逃走的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