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是媽拖累你了,現在不應該在花你工資了。”
朱桂芳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杜國強的頭發,“先前你跟我說不想參加工作,想繼續讀高中、跟城里那些孩子一樣考大學。可是咱家實在供不起你了,媽真是一點辦法沒有了。”
聽到朱桂芳這么說,杜國強扎心一般地痛。
初中畢業后他確實想繼續求學,三番五次地寫信寄到家里,讓家里多給他寄些錢。
可是朱桂芳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自己和兩個閨女的口食僅能勉強糊口,可這樣湊出來的錢,也不夠杜國強考學要用費用的十分之一。
這可把杜國強給惹惱了,他寫了最后一封信,痛斥了母親朱桂芳一頓,還表示要跟家里斷絕關系。
此后三個月,他都沒和家里通信。
眼下見兒子又出現在面前,朱桂芳雙眼含淚,抓住杜國強的胳膊哭喪道:“是媽不好,是媽沒本事,沒能供你考高中。媽也不敢求你什么,只希望你以后能拉扯你兩個妹妹一把,別再讓今天這樣的事發生了。”
說著,朱桂芳就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杜國強嘆了口氣,剛想安慰,卻見兩個妹妹圍到母親身旁:“媽,你別哭了,我們不要大哥的錢。我和樂樂自食其力,能養活咱們娘仨。”
最小的妹妹也倔強道:“媽,我不念小學了,跟你一塊去地里,晚上編草鞋。”
說著,樂樂還回頭望了杜國強一眼,道:“大哥,我們不用你養活,你的錢以后留著自己花。咱們……能不斷絕關系嗎?”
“大哥,我們好想你啊。”
聽到兩個妹妹的話,杜國強眼眶有些紅了,蹲下來揉了揉兩個小女娃的腦袋,“大哥錯了,大哥犯糊涂了。以后咱們一家人要好好的。”
而后,杜國強將朱桂芳扶了起來:“媽,先前我在書信里犯渾,朝您發火是我做的不對,求您原諒我。我現在已經想通了。什么學歷都是虛的,日后這玩意我還能再考,可是家人不在一塊了,那就是真的沒了。”
杜國強說著,將自己帶著的蛇皮袋子遞到朱桂芳手里,又從口袋里掏出20塊錢:“這里面是給您和安安、樂樂買的禮物,這20塊錢先當家用。以后我每個月都給您錢,到了城里,您拿這些錢買柴米油鹽和日常開銷。”
聽著兒子絮絮叨叨的囑咐,朱桂芳神色有些迷茫,抓著那20塊錢的手忍不住顫抖,有些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自從杜國強上學后,家里存款從沒超過10塊。
一有余錢就得送到城里供兒子讀書,可現在杜國強竟然反過來給她錢了。
朱桂芳打開蛇皮袋子一看,老天爺,里面裝的是啥東西?幾樣物件五花八門,綢緞五彩斑斕,她甚至都沒見過,這得花多少錢啊?
“兒啊,你哪來的這么多錢?”朱桂芳臉色蒼白地盯著杜國強,“你是不是為了錢干啥壞事了?這可使不得啊!”
“媽,您想哪去了?”杜國強笑了笑,“放心吧,這錢和東西來路都正兒八經的。我在廠子里拿了200塊獎金呢。”
杜國強把自己和巴林廠廠長簽訂合約的事跟朱桂芳說了一遍。
朱桂芳聽得一愣一愣的,兒子現在居然有本事跟國營廠廠長談條件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猶豫著說:“那我和你妹妹去城里,不會拖累你吧?”
杜國強心里有些觸動,及時日子到了過不下去的時候了,親媽到現在念叨的全是擔心拖累自己的話。
他道:“媽,您放心,今天我跟你們將東西收拾一下,而后你們去姥爺他們村里呆兩天,等我租好房子后,就來城里。”
“至于安安、樂樂上學的事,您別擔心。”杜國強接著說,“雖說咱們現在還是農業戶口,地里有生產任務,但讓朱廠長解決不難。您可以先去巴林廠或安陽廠做臨時工,兩個妹妹也能去巴林廠附屬小學上學。”
杜國強想過把母親和妹妹接到城里的麻煩,農業戶口是首當其沖的問題。
眼下,有心算計之人居多,誰都不肯落把柄在別人手上。
一個家庭整體搬遷到城市中,難免會被人做文章,只有農轉非,把戶口問題解決了,才能高枕無憂。
不過,眼下這筆費用是杜國強負擔不起的,即便是尋人、托關系,那也是個天文數字,能拖死好幾個萬元戶。
所以,他也只能冒這個風險,讓母親先去當臨時工了。
大妹妹安安聽了,遲疑了一下,拽了拽杜國強的胳膊:“大哥,我不念書了。我去做工,這家里不能讓你和媽媽兩個人扛著。”
杜國強看出了大妹妹的小心翼翼,滿是討好自己的意圖——是怕自己又犯渾,和家里斷了關系,對她們三人不管不顧。
他嘆了口氣,摸了摸安安的頭發,道:“再敢說輟學不念,小心哥把你吊起來拿柳條鞭子抽!以后能考大學就考大學,能考高中就考高中,啥時候實在念不下去了,才準不念!”
“大哥,那咱家咋能念得起?”安安吃驚地說道。
杜國強笑了笑:“這就不是你該操心的了。你哥自有辦法解決。以后給我好好學習,不要想著做工。八九歲的小毛孩,頂多修兩個鞋底子,有個屁用!”
“等到了城里不好好讀書,把你送回來,給那個傻子當媳婦。”杜國強嚇唬道。
晚上,一家四口圍坐在燒炭的火爐旁,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豐盛的飯菜。
杜國強特地從供銷社用錢和油票買了豬油,絲毫不省,每道菜都舀上一大勺。
這可把朱桂芳心疼壞了,不過,用油多炒出來的菜確實美味。
油香在這間小小的茅草屋內肆意彌漫,兩個妹妹埋頭大口吃飯——她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暢快地吃過飯了,就算是過年,家里也不過煮半斤肉,一家人分著吃。而杜國強今天卻做了好幾樣,其中還有肉。
雖然這頓飯的代價高昂,可一家人吃得很是痛快。
原本滿臉愁容的兩個妹妹也都舒展開了笑容,一個個摟著杜國強不住地叫“大哥”。
這讓杜國強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這段時間,他一直擔心兩個妹妹會因生活艱難而與他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