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極樂世界。
此地與靈山梵唱不絕、金碧輝煌的景象截然不同。
山勢古樸,靈泉淙淙,奇花異草默默生長,唯有那彌漫天地間的先天靈氣與祥和道韻,昭示著此處的不凡。
八寶功德池畔,接引圣人依舊端坐于十二品功德金蓮之上。
只是那金蓮光華,比之往日黯淡了不少,蓮臺邊緣甚至隱隱可見一絲細微的裂紋。
那是佛門氣運大跌、靈山受損的反噬。
接引圣人面容悲苦,眼神深處卻是一片看透萬古興衰的寂然。
他并未睜眼,仿佛早已料到菩提與燃燈的到來。
“何事驚慌。”
平和淡漠的聲音響起,不帶絲毫波瀾,卻自然撫平了菩提與燃燈因急速趕路而略顯紊亂的氣息。
菩提祖師與燃燈古佛于蓮臺前顯化身形,恭敬行禮。
“圣人!”
菩提急聲開口,將烏雞國外,孔宣出戰,孫悟空顯露混沌魔猿真身,以及最后那詭異一幕,原原本本,毫不添油加醋地稟明。
“......圣人,那混沌魔猿狡詐異常,其最后施展之秘法,絕非攻伐,似專為擾動佛母心神,喚醒其被佛法度化前的記憶!”
“佛母狀態有異,竟放任那魔猿遁走,我等......我等恐生大變啊!”
菩提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憂慮。
燃燈古佛亦是躬身補充:
“圣人,孔宣乃我佛門定海神針,萬萬不容有失。”
“若是他的心智有變,則佛門危矣!”
“還請圣人施無上妙法,穩定佛母道心!”
蓮臺之上,接引圣人緩緩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仿佛蘊含了無盡慈悲與智慧的眼眸,此刻卻倒映著佛門日漸衰頹的氣運長河。
他并未立刻回應,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虛空,看到了那遁入混沌深處、自行覓地靜修的孔宣。
也看到了孔宣識海深處,那被一縷奇異混沌之氣纏繞、正微微震顫的佛法度化印記。
“癡兒......”
接引圣人心中輕嘆,悲苦之色更濃。
他何嘗不知孔宣心中傲骨未泯,當年強行度化,終究是留下了隱患。
只是沒想到,這隱患竟會被那應劫而生的混沌魔猿引動。
道祖布局,魔猿為刀,當真是不給佛門絲毫喘息之機么?
“此事,吾已知曉。”
接引圣人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
“孔宣跟腳非凡,心智堅定,非區區混沌余孽可輕易蠱惑。”
“其所修佛法,早已與其本源相融,縱有些許雜念,亦難動搖根本。”
他話語中帶著安撫,卻也點明了關鍵。
孔宣與佛門的綁定,遠比外人想象的要深。
菩提與燃燈聞言,心中稍安。
但接引圣人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不過魔猿狡詐,量劫變幻,不可不防。”
接引圣人目光掃過二人,緩緩道:
“吾雖因天道限制,真身不得輕動,但可賜爾等一道靜心梵印。”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于虛空中輕輕一點。
剎那間,無盡祥和梵唱自虛空中誕生,精純浩瀚的佛門本源之力匯聚,化作一枚古樸玄奧、閃爍著溫潤金光的符文,懸浮于空中。
符文之中,隱隱有接引圣人一絲本源意志蘊含,散發著安撫心神、穩固道境的無上妙用。
“持此梵印,去見孔宣。”
接引圣人屈指一彈,那靜心梵印便輕飄飄地飛向菩提祖師。
“助他滌蕩心神,穩固道基。”
“告訴他,佛門乃其根本,護法功德,寂滅之后,自有正果。”
菩提連忙恭敬接過那靜心梵印,只覺得入手溫潤,元神都為之清明了幾分,心中大喜。
“謹遵圣人法旨!”
有圣人親賜梵印,何愁孔宣不穩?
燃燈古佛亦是躬身領命。
接引圣人微微頷首,再次閉上雙眼,身形緩緩融入那十二品功德金蓮的光芒之中,唯有那悲天憫人的氣息久久不散。
“去吧。靈山還需要爾等等支撐。”
聲音漸渺。
菩提與燃燈不敢再打擾,對著蓮臺深深一禮,旋即轉身,再次撕裂虛空,朝著孔宣之前消失的方向追尋而去。
他們心中篤定,有圣人法旨在手,定能讓孔宣徹底安穩下來,繼續為佛門護法。
屆時,再合力擒殺那混沌魔猿,逆轉西征大勢!
......
而此時,西征大軍已在孫悟空不惜耗費本源的遁術下,遠離了烏雞國地界,出現在一片陌生的崇山峻嶺之中。
大軍落地,士卒們雖經歷空間穿梭,有些暈眩,但軍紀嚴明,迅速整隊警戒。
程咬金晃了晃有些發懵的腦袋,看向身旁的孫悟空,甕聲問道:
“大圣,剛才......剛才那是咋回事?”
“那五彩鳥人那么厲害?咱們為啥要跑?”
他雖粗豪,也看出最后是孫悟空主動遁走。
孫悟空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金睛之中混沌光芒內斂,咧嘴一笑,混元棍敲了敲程咬金的肩甲,發出鐺的一聲。
“打不過,不跑等著被人家刷成禿毛猴嗎?”
他語氣輕松,渾不在意。
“那鳥人名叫孔宣,本事不小,俺老孫現在確實還差他一點火候。”
金蟬子驅馬靠近,清澈的目光落在孫悟空身上,帶著一絲探究。
“道友最后那番舉動,似乎......意有所指?”
他靈覺敏銳,隱約感覺到孫悟空并非單純不敵而走。
孫悟空嘿嘿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和尚,你覺得他若是恢復記憶......它會先對誰出手?”
金蟬子聞言,捻動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頓,清澈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阿彌陀佛。”
他低宣佛號,不再多言。
有些種子,種下便好,靜待開花即可。
孫悟空扛起混元棍,目光掃過前方巍峨山巒,金睛微微瞇起。
“好了,麻煩暫時甩掉了。”
“前邊氣息混雜,妖氣、鬼氣、還有幾分香火愿力......看來下一站,有點意思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再次浮現出那種熟悉的、獵食者般的貪婪。
“希望這里的生靈,身上的氣運......能多一點!”
“老程,傳令下去,就地休整半個時辰,然后開拔!”
“得令!”
程咬金吼了一嗓子,雖不明所以,但大圣說打哪,他就打哪!
大軍在這片陌生的山嶺間暫時蟄伏,鐵甲反射著幽光。
虛空深處,一片混沌氣流相對平和的角落。
五彩霞光如同巨大的繭,將孔宣包裹其中。
他盤膝而坐,俊美面容上眉頭緊鎖,周身氣息起伏不定。
識海之內,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風暴。
那縷源自混沌魔猿的本源之氣,雖然被五色神光刷散大半,殘余的一絲卻頑固地纏繞在元神深處。
不斷撬動著那被金色佛光層層封印的記憶壁壘。
破碎的畫面不斷閃現。
金雞嶺上,他傲視闡教群仙,五色神光刷落漫天法寶,何等快意!
萬仙陣中,他縱橫睥睨,煞氣沖霄,與截教同門共抗四圣威壓!
然后是......準提!
那張悲憫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面孔!
七寶妙樹揮灑,圣境威壓如同蒼穹傾覆,將他死死鎮壓!
“不!”
孔宣猛地睜開雙眼,五彩眸子里血絲蔓延,一股暴戾兇煞之氣不受控制地溢出,震得周遭混沌氣流翻涌不止!
他劇烈喘息著,額角青筋跳動。
我是孔宣!天地間第一只孔雀!先天五行孕育之神圣!
豈是他人座下走狗?
何須尊那佛母虛名?
這念頭如同野火,瘋狂灼燒著他的理智。
然而,下一刻。
元神深處那枚核心的佛法印記驟然亮起,散發出柔和卻堅韌的光芒,伴隨著浩蕩梵音,試圖撫平他的躁動,將那股叛逆的念頭重新壓回。
“皈依我佛,方得自在......”
“護持佛法,功德無量......”
熟悉的度化之音在心底回蕩,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兩種截然不同的意念在他識海中瘋狂沖撞!
一邊是源自本能的驕傲與自由,一邊是億萬載佛法浸染的忠誠。
孔宣抱住頭顱,發出痛苦的低吼,周身五彩霞光劇烈明滅,時而祥和,時而兇戾。
就在他心神即將失衡的剎那。
“嗡!”
前方虛空蕩漾,清輝與昏黃佛光同時顯現。
菩提祖師與燃燈古佛的身影踏步而出。
二人一眼便看到孔宣狀態不對,心中皆是一凜。
菩提不敢怠慢,立刻雙手捧出那枚靜心梵印。
梵印感受到孔宣身上紊亂的氣息,自動懸浮而起,散發出溫潤祥和的金光,籠罩向孔宣。
“佛母!”
菩提祖師聲音帶著法力,清越喝道:
“魔猿邪法擾心,皆是虛妄!速速凝神靜氣,接引圣人法旨在此,助佛母穩固道基!”
那靜心梵印的金光滲入孔宣周身霞光。
梵印中蘊含的接引圣人本源意志,開始強勢壓制那縷作亂的混沌之氣,并加固那佛法度化印記。
孔宣身軀一震,眼中混亂與暴戾之色在金光照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他臉上掙扎的痛苦緩緩平復,劇烈起伏的氣息也逐漸穩定下來。
燃燈古佛見狀,心中稍安,上前一步,沙啞開口:
“佛母,那魔猿奸猾,刻意亂你道心,切莫中計。”
“佛門乃我等根基,護法大業,關乎洪荒眾生,不可因小失大。”
一旁的菩提附和道:
“正是!”
“待佛母心神穩固,我等再尋那魔猿,必將其徹底鎮壓,以消佛母心頭之惑!”
在靜心梵印和二人言語的雙重作用下,孔宣眸中的五彩光芒重新變得深邃而平靜。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菩提與燃燈,眼神已然恢復了之前的淡漠與超然。
他伸手,那靜心梵印輕飄飄落入他掌心,化作一道金色紋路,隱沒于皮膚之下。
“有勞二位。”
孔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吾已無礙。”
他站起身,五彩霞衣流轉,似乎比之前更為凝練。
“那混沌魔猿,確有些門道。其本源詭異,需謹慎應對。”
菩提與燃燈見他恢復“正常”,心中大石落地,連忙稱是。
“佛母所言極是。如今之計,當如何?”菩提詢問道。
孔宣目光投向西方,那是西征大軍前行的方向。
“爾等先回靈山,重整旗鼓,穩固防線。”
他語氣淡漠,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吾需閉關數日,徹底煉化圣人梵印,滌蕩心神。待吾出關,自會去尋那魔猿,了結因果。”
聽聞孔宣要閉關,菩提與燃燈對視一眼,雖覺有些不是時候,但也不敢違逆。
畢竟方才孔宣心神動蕩的景象猶在眼前,徹底穩固道心確是當務之急。
“謹遵佛母法旨!”
二人躬身應下。
孔宣不再多言,周身五彩霞光一卷,化作一道長虹,瞬間消失在混沌深處,覓地閉關去了。
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菩提祖師撫須沉吟片刻,對燃燈道:
“佛母既已無恙,且有圣人法旨護持,當無大礙。我等速回靈山,布防下一處關隘,絕不能再讓那西征大軍輕易推進!”
燃燈古佛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不錯。下一處,便是號山枯松澗,火云洞......那里,可是有牛魔王的兒子,紅孩兒坐鎮。”
“那猴子與牛魔王有結拜之誼,看他此次,如何下手!”
二人不再停留,化作流光,直奔靈山而去。
待二人消失后,孔宣的身影再次出現。
“果然,佛門賊心不死,竟還想控制我!”
“好在那混沌魔猿本源可幫助我,帶我全部恢復,便是報仇之時!”
說罷,孔宣的身影緩緩消失在原地。
......
與此同時,西征大軍已穿過重重山嶺,前方景象豁然一變。
只見一條深澗橫亙前方,澗水渾濁,隱有腥氣。
澗邊松林枯槁,焦黑遍地,仿佛被大火燎原。
一股灼熱燥烈之氣,彌漫在空氣之中,與尋常山野的清涼截然不同。
程咬金抽了抽鼻子,甕聲罵道:
“直娘賊!什么鬼地方,一股子煙火燎毛的味兒!”
秦瓊面色凝重,金锏指向澗對岸那座隱約可見、赤紅如火的洞府:
“圣僧,大圣,前方妖氣熾烈,非同小可。”
“觀此景象,恐是火系妖魔盤踞。”
尉遲恭揮舞鋼鞭:
“管他什么火系水系,敢攔路,照樣一鞭子抽熄火了!”
孫悟空扛著混元棍,金睛灼灼地望向那火云洞。
破妄金瞳之下,洞內一股精純無比的先天火靈之氣如同狼煙般沖天而起!
“紅孩兒么......”
孫悟空嘴角咧開一個玩味的笑容。
自己出世后,可從來沒有和什么牛魔王打過交道。
當時自己不是在吞噬其余三猴的路上,就是在幽冥血海躲著。
孫悟空此時也想到一件事。
這牛魔王背景可不簡單啊,想必不僅紅孩兒身上有氣運,那牛魔王身上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