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整，恰好過去了二十四個小時。
602所的總裝廠房內，最后一塊機腹檢修蒙皮被安裝到位。
隨著最后的八顆高強度螺栓被扭力扳手鎖緊到預定磅數，發出連續八聲清脆的咔噠聲，一個負責最終檢查的老技術員站起身，挺直了酸痛的腰背，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水。
他后退幾步，仰頭看著眼前這個遮蔽了半個廠房天光的造物，深深吸了一口氣。
“開啟總裝廠房一號主卷簾門！”
廠房最盡頭，那扇高達三十米寬五十米的巨大鋼制卷簾門在一陣刺耳的齒輪咬合聲中，開始緩緩向上升起。
第一縷陽光，從開啟的門縫中刺了進來，在布滿油污的地面上投射出一道不斷變寬的金色光帶。
光帶掠過工人們沾滿油污的膠鞋，掠過散落在四周的工具箱，最終，落在了那頭靜臥的鋼鐵巨獸之上。
伴隨著卷簾門的完全開啟，整個世界的景象都闖了進來，而那架巨獸的全貌，也第一次完整地呈現在所有創造者面前。
它通體被涂上了一層吸收光線的低可視度啞光灰色涂料，沒有一絲多余的光澤。
H型的巨大機體布局清晰地展現在眾人眼前，中央的機體部分像是一節被截斷的重型貨運列車車廂，龐大到足以讓旁邊的解放牌卡車顯得像是兒童玩具。
機體兩側，粗壯短翼的翼展超過了三十米。
四個巨型發動機短艙如同四個獨立的堡壘，兩個在短翼末端，兩個在機體上方，黑洞洞的進氣口朝著天空，內部結構復雜而深邃，流露出力量感。
所有動力最終匯集到機體頂部的中央主減速器變速箱上，那個部位是如此的粗壯和巨大，以至于機身在它的襯托下都顯得有些纖細。
從變速箱中延伸出的兩副八葉片旋翼靜靜地收攏著，每一片槳葉都由深黑色的復合材料制成，其長度超過二十米，寬度接近一米，厚實的截面給人一種揮動起來就能劈開空氣的強悍感覺。
它的下方，二十四個巨大的機輪分列在六組粗壯的起落架上，牢牢地支撐著這超過六十噸的空載重量。
每一個輪胎的高度都到達了正常成年人的胸口，站在它旁邊，人甚至無法看到機腹的全貌。
那種渺小感，讓每一個仰視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沒有一丁點的優雅，每一個部件的設計都徹底拋棄了外形美感。
它的每一個棱角，每一條鉚釘線，每一塊蒙皮，都只服務于一個最純粹的目的：承載，運輸，以及無可匹敵的絕對力量。
總工程師黃震就站在這頭巨獸的正前方，他的瞳孔里倒映著那巨大的灰色輪廓。
他身邊的許多老工程師，此刻都和他一樣，呆立當場，身體輕微地顫抖。
有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叫王勝，是當初所里最優秀的裝配鉗工。
他走到巨獸的起落架旁邊，顫巍巍地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手，輕輕地，像是撫摸著初生的嬰兒一樣，觸摸到了冰冷的機身外殼。
就在他指尖接觸到那堅硬的金屬蒙皮的一瞬間，塵封已久的記憶沖垮了他的意志。
那天，同樣是在這個總裝廠房里，同樣的位置，停放著另一架直升機。
那是一架鷹醬的CH-47支奴干運輸直升機，它的出現曾經讓整個國家的航空工業界都為之轟動。
為了換取這唯一的一架樣品機，兔子國付出了整整十萬噸的特種焦煤，那是從自己幾近枯竭的儲備中，一噸一噸摳出來的。
王勝永遠忘不了，當初大家把那架流線型的綠色飛機推進廠房時，那種如同朝圣般的眼神。
他們把它看作天賜的寶物，發誓要將它的每一個細節都吃透，然后造出屬于自己的運輸直升機。
然后，噩夢就開始了。
他們組織了全國最頂尖的技術人員，小心翼翼地拆解。
每拆下一個零件，都繪圖、測繪、記錄，詳細到一顆螺絲釘的螺紋標準。
可是，他們越拆越心驚，越拆越絕望。
別人旋翼的復合材料配方，他們分析不出來。
別人的發動機渦輪葉片，他們看都看不懂金相結構。
最讓他們感到屈辱的，是別人一體鍛造的傳動齒輪，他們的機床根本加工不出那種精度的曲面。
所有的希望，最終變成了一個冰冷的現實，技術差距大到無法通過逆向仿制來彌補。
然而，更具毀滅性打擊的還在后面。
當他們試圖將這架支奴干重新組裝回去時，他們發現，即便是完全按照拆解步驟的逆過程，很多部件都無法復原到原位。
拆卸過程中產生的細微形變，讓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裝配應力。
最終，一架能夠飛行的直升機，在他們這群兔子國最頂尖的工匠手中，變成了一堆無法再次升空的昂貴廢鐵。
它被默默地拉到了廠房的角落，蓋上了一塊巨大的帆布，像是一座象征著恥辱的墳墓，整整矗立了十年。
那十年里，王勝每次路過那個角落，都覺得帆布下面蓋著的不是飛機，而是他自己的臉皮。
而此刻……
王勝的手掌，已經完全貼合在那冰冷的蒙皮之上，從機體內部，他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強大沉穩的力量。
一滴滾燙的淚水，從他布滿皺紋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沒有哭出聲，但他的雙肩卻在劇烈地聳動。
這不是一個人的情緒。
這股被壓抑了十五年的屈辱，像是會傳染一樣，在整個廠房里無聲地蔓延開來。
幾個曾經參與過支奴干測繪工作的老家伙，全都別過頭去，用臟兮兮的袖子用力地抹著眼睛。
什么支奴干！
那個只能吊起十幾噸貨物的小東西，怎么能跟眼前這個相比？
我們自己造的這個怪物，能把那架支奴干當成貨物，直接裝進肚子里，一口氣運到喜馬拉雅山頂上！
這種劇烈的情緒反差，這種從地獄到天堂的揚眉吐氣，讓這些堅硬了一輩子的漢子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嗚……嗚嗚……”
低沉的，壓抑的哭聲終于從王勝的喉嚨里擠了出來，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那個巨大的輪胎，哭得像個孩子。
所有的歡呼，都不如此刻的痛哭來得更有力量！
黃震緩緩走到王勝的身邊，他沒有去扶他，只是伸手，同樣用力地拍了拍那個巨大的起落架支柱。
“老王。”
“別哭了。”
“我們造出來了。”
“我們用自己的手，用我們自己的智慧，造出了一頭完完全全屬于我們自己的天空巨獸！”
隨著他的話語，整個廠房的人群終于從剛才那股悲愴的情緒中解脫出來。
壓抑的情感找到了出口，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