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不怒自威的眸子冷冷掃過，在場眾人頓時如鵪鶉般縮起脖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顧先生教訓的是！”為首的男子腰彎得更低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是我們管理疏忽，讓老顧同志受了委屈。這事我們一定徹查到底，還老顧同志一個公道！”
老顧剛要推辭，就見顧明冷哼一聲：“光查清楚還不夠，必須嚴懲！還有，不止是現在，以后、將來，都得這樣，知道嗎？”
“是是是，我們一定謹記，以后好好整改。”為首之人點頭如搗蒜。
等眾人都散去了，顧明這才不情不愿地看向老顧，叮囑道：“老顧，我可留了眼線在這地，以后你再瞞著不告訴我，我……”顧明眼眶微微泛紅，“我就當沒你這個兄弟，以……以后我再也不見你。”
顧明又委屈又生氣的，活像是一只受了氣的小河豚。
“其實……”老顧搓著粗糙的手指，聲音越來越低，“都是些小事。”
這人情欠地，幾輩子都還不清了。
“你呀，就是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本以為開個廠子給你，找的又是你認識的朋友，應該會多多關照關照你，沒想到他是個畜生，居然敢打你，還栽贓陷害！”想到廠長做的那些事，顧明拳頭捏得咯咯響，至今還怒意難消。
提到這茬，老顧也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錯，是我識人不清，把他介紹給你，還害了廠子。”
見老顧又開始愧疚自責了，顧明直接爆了粗口：“放屁！”
“明明是他的錯，你內疚什么？”
“他要是殺了人，你也覺得是你的錯嗎？”
“你呀你，別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該甩鍋時就甩鍋，適當地推脫到別人身上，別給自己找心理負擔。”
“人活在世，別搞得自己那么累。”
顧明心說：他就從不內耗，比如顧漫這么好的兒媳婦，若是不能娶回家做自己的兒媳婦，他只會覺得是顧言不夠努力，和自己可沒關系！
“爸，顧伯伯說得對，人都是會變的，你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他的劣性可能還沒表現出來，可時間長了，面對誘惑，他的劣性就顯露出來了，這是他的根本原因，與你無關。”顧漫也在一旁幫著開導。
老顧聽了，連連點頭：“你們說的我都懂，我就是覺得對不起顧明，害他賠了錢。”
“你這話說的，那我之前還賺了錢呢，怎么？想讓我分給你，感謝一下你唄？”顧明故意打趣道。
此話一出，老顧連忙擺手說：“不不不，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那不就得了，凡事都有雙面性，總不能你給我推薦的人做得好就是應該的，做得不好就是你的錯了，你這樣，我以后還敢讓你幫我推薦人嗎？”顧明一副看穿了老顧的表情。
因為顧明今天說的這些話，老顧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是消失了，心底的那點愧疚也沒了。
地球不會因為少了他就不轉。
工廠也不會因為少了他而無法運營。
對顧明來說，這邊的紡織廠本就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停了也好。
一想到明天就要離開，顧明有些感慨，看著老顧生活的地方，只覺得叫老顧和自己一起去京城也不現實，人家種了這么多的菜，還養了雞鴨豬，這么多的牲畜，都需要照料……
忽然，他眼睛一亮。
要不，他在柳家村建座房子吧？
建個小五層，隔壁給老顧住，他呢，把中間的墻壁打通，弄兩扇門，這樣以后串門也方便。
想到這，顧明頓時覺得回家的心情沒那么沉重了，連帶著腳步都輕盈了不少。
縣城里。
將顧明送上火車后，顧漫直接回了店里。
王秀英見店已經盤下來了，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在臨走時，忍不住問了句：“漫漫，你手里還有余錢嗎？”
顧漫手上理貨的動作一頓，語氣微冷：“怎么？舅舅又找你要錢了？”
一提到舅舅和外婆，她胸口就莫名發悶，像壓了塊石頭。
“沒，這不是馬上就要到中秋節了，我們得去送節啊。”王秀英搓著手，聲音低了幾分。
送節？
那不就是給錢嗎？
顧漫聽了，指了指一旁的貨說：“錢都拿去進貨了，上次不是剛給了舅舅200嗎？就當我們送節的錢好了。”
“那兩百早花完了，哪夠啊……”王秀英臉色訕訕的，聲音越說越小。
這些天，老顧沒少敲打她，讓她別在顧明面前提錢、提困難，人家幫得夠多了。
她忍了又忍，可難道要她眼睜睜看著娘家人被逼得活不下去？
“漫漫，那可是你親舅舅，你親表弟，你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活不下去嗎？”王秀英眼眶一紅，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都怪我沒本事，要是我……”
“你要是真覺得自己沒本事，那就繼續這么覺得吧！”顧漫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別人家送節，拎兩斤肉、包五塊錢的紅封就算體面了，你呢？給二十還嫌少，非要上百！怎么，咱家的錢是大風刮來的？不用辛苦掙？”
“這些年，你貼補他們的還少嗎？就是因為你慣著，他們才越來越懶，連地都不肯種！”顧漫越說越氣，嗓音里壓不住的怒意。
老顧聽到動靜，急匆匆趕過來，就見母女倆一個面紅耳赤，一個淚眼婆娑。
“又怎么了？”老顧一副心力憔悴的語氣。
為了防著王秀英找顧明要錢，他前前后后叮囑了多少遍？好不容易送走了顧明，怎么又鬧起來了？
王秀英從沒被丈夫女兒這樣頂撞過，此刻滿腹委屈，眼淚決了堤似的往下淌：“我真是白養了個女兒啊！她要擺攤，我沒攔著；她要開店，連商量都沒有，我也沒說她半句！現在不過是讓她拿點錢孝敬外婆舅舅，她就沖我吼！”
她轉向老顧，聲音哽咽：“老顧，這些年我虧待過她嗎？養她這么大，就盼著她平平安安的，可結果呢？她就是這么對我的？”
王秀英只覺得天都塌了。
她把最好的都給了女兒，可換來的，卻是埋怨、指責。
果然，就像王雷說的——養女兒就是養個賠錢貨，還得兒子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