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極致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后是失重。
“海蛇三號”的駕駛艙內，三個人像是被裝進了一個被巨人瘋狂搖晃的鐵罐頭。
天旋地轉。
翻滾，撞擊，下墜。
唯一的光源，是儀表盤上幾盞閃爍的紅色警報燈，映照著王大力那張因失血而慘白的臉。
“完了！”
王大力嘶吼著，雙手死死攥著早已失靈的操縱桿，手背上青筋暴起。
“動力系統全毀！控制舵失靈！我們……我們在下墜！”
他的聲音里，是徹頭徹尾的絕望。
撞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嘎吱——吱嘎——
那是船體金屬在萬米深海的恐怖水壓和劇烈翻滾中，發出的最后呻吟。
每一聲，都像是一把鈍刀，割在人的神經上。
千雪將自己死死固定在座椅上，臉色同樣不好看。
她的天賦讓她對空間的變動極為敏感，這種無序的翻滾，讓她體內的能量也變得紊亂。
韓易猛地將自己的背撞在艙壁上，用身體的對抗來抵消那股翻滾帶來的眩暈。
他比任何人都冷靜。
在爆炸沖擊波襲來的一瞬間，他就將“規則穩定錨”的力量，下意識地覆蓋了整個深潛器。
否則，在這股毀滅性的沖擊面前，“海蛇三號”連一秒鐘都撐不住，就會被壓成一張鐵餅。
但即便如此，沖擊波的物理力量，依舊將他們掀飛了出去。
“深度！”韓易低吼。
“看不到了！儀表全黑了！”王大力絕望地拍打著面前漆黑一片的屏幕，“我們完了，韓先生！這個深度掉下去，遲早會被壓扁！”
“閉嘴！”
韓易的聲音，如同炸雷。
王大力的嘶吼戛然而止，他扭過頭，在昏暗的紅光中，看到了韓易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絕望。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還沒到最后一步，就別說完蛋的話?！?/p>
韓易閉上了眼睛。
【萬物溝通】。
他的意識，如同無形的觸手，探出深潛器，融入了周圍這片黑暗冰冷的世界。
他“聽”到了。
他“聽”到“海蛇三號”外殼的“痛苦哀嚎”。左側推進器附近的外裝甲，出現了三道超過一米的裂痕，雖然沒有穿透，但結構強度已經降到了臨界點。
他“聽”到周圍海水的“憤怒咆哮”。它們被爆炸攪動，形成了無數混亂的暗流和漩渦，正拉扯著深潛器，加速向下拖去。
他甚至“聽”到，下方更深處，那片無盡的黑暗里，傳來的，一種被驚醒的，古老的“心跳”。
有什么東西……醒了。
“千雪。”韓易睜開眼，“你的作戰服，能量還剩多少？”
千雪看了一眼面罩內的顯示。
“百分之八十二。你的力量幫我抵消了大部分壓力，消耗不大?！?/p>
“王大力，你呢？”
“我的……我的也差不多！但是有什么用！我們出不去了！”王大力喊道。
“把你們作戰服的備用能源接口，連接到深潛器的應急供電系統上。”韓易下達了命令。
王大力愣住了。
“什么？用作戰服的能源給深潛器供電？那點能量杯水車薪！連照明都撐不了多久！”
“執行命令！”
韓易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王大力咬著牙，他雖然不理解，但對韓易的信任已經刻入了骨子里。
他立刻拉開駕駛座下的一個暗格，扯出三根應急電纜。
千雪也默不作聲地解開自己作戰服的接口，遞了過去。
“瘋了，都瘋了……”
王大力一邊念叨著，一邊將三根電纜分別接在三人的作戰服接口和深潛器的應急插槽上。
滋——
微弱的電流聲響起。
駕駛艙內，幾盞主照明燈閃爍了幾下，亮了起來。
雖然光線依舊昏暗，但至少，不再是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了。
一塊副屏，也亮了起來，上面只顯示著一個不斷跳動的紅色數字。
【深度：17854米】
【警告：結構強度低于15%，即將到達極限】
【警告：外部水壓……】
數字還在飛速增加。
“看到了嗎！我們還在往下掉！”王大力指著屏幕，聲音發顫。
韓易沒有理他。
他將自己的手，按在了深潛器的內壁上。
他將體內“規則穩定錨”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緩緩注入這艘正在走向毀滅的鋼鐵造物中。
他不是在修復它。
他是在用那股源自更高維度的“秩序”之力，強行“穩住”它的結構，延緩它的崩潰。
嗡……
深潛器的金屬外殼，發出一陣奇異的共鳴。
那令人牙酸的扭曲聲，竟然奇跡般地減弱了。
屏幕上，結構強度那一欄的警告，閃爍的頻率也慢了下來。
王大力張大了嘴巴，看著這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一幕。
“這……這是……”
“我暫時穩住了船體?！表n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這撐不了多久。我們必須自救?！?/p>
他的目光，穿透舷窗，望向那片爆炸發生的地方。
在那片區域，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顆癌巢心臟被摧毀后，并非什么都沒有留下。
它的核心，那顆被污染的“系統核心碎片”，在爆炸中被凈化，被還原成了最純粹的能量。
但引爆，也徹底炸碎了它扎根的那片巖層。
此刻，在原本心臟所在的位置，一塊巨大的，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晶體，暴露了出來。
它被無數碎石包裹著，但那純凈的能量波動，卻無法掩蓋。
那不是黑潮的能量。
那是一種，仿佛與“赤能核心”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精純的能量！
一個新的【系統遺產】！
一個能在絕境中，帶來生機的希望！
“王大力，我需要知道，修復一個推進器，恢復最低限度的上浮動力，需要什么？”韓易問。
“需要什么？”王大力苦笑一聲，“需要奇跡！左側推進器的能量線路和控制模塊都燒了，除非能找到一個全新的備用能源核心，再手動接上線路……”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韓易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如果，”韓易緩緩開口，“我能給你找來一個備用能源核心呢？你有多大把握，能讓我們浮上去？”
王大力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看著韓易，眼神里寫滿了不敢置信。
“韓先生……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這種鬼地方，上哪兒去找……”
“回答我?！?/p>
韓易的目光，銳利如刀。
王大力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顫，他下意識地開始在大腦中飛速計算。
“如果……如果真的有一個能量輸出足夠的備用核心，再給我一套維修工具……我有……我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能重啟一個推進器！只要能讓我們慢慢浮上去就行！”
“好。”
韓易點了點頭，開始解開自己身上的安全帶。
“你干什么去！”王大力驚叫起來。
“出去，”韓易言簡意賅，“給你們拿‘奇跡’回來。”
“你瘋了！外面接近一萬八千米！水壓能把你瞬間壓成肉泥！”
“我的身體，能扛住?！?/p>
韓易一邊說，一邊檢查著“海神”作戰服的各個關節。
“千雪，你留在這里，幫王大力準備。如果我沒回來……”
“我跟你去。”
千雪打斷了他的話，她也站了起來，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那柄短刃。
“外面的暗流很亂，你需要一個人幫你清理障礙，或者……吸引某些東西的注意。”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決心卻不容置疑。
韓易看了她一眼，沒有再拒絕。
“好?！?/p>
他重新將背后的爆破裝置卸下，只留下最簡單的裝備。
“王大力，二十分鐘?！表n易最后看了一眼王大力，“二十分鐘后，不管我們回沒回來，切斷作戰服的能源供給，把所有能量，都用在維持船體結構上，等待艦隊的救援?！?/p>
這是命令，也是最后的安排。
王大力看著眼前這兩個準備在萬米深淵中出艙的“瘋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通紅。
減壓艙內，冰冷的海水再次涌入。
當外艙門打開的一瞬間。
一股比上一次恐怖數倍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韓易悶哼一聲，全身的骨骼都在作響。
“規則穩定錨”的力量，在他的體表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但依舊感到巨大的負荷。
千雪的情況更糟。
她的作戰服警報聲響成一片，身影在水中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一道血絲從她的嘴角滲出。
“抓緊我！”
韓易一把將她拉到身后。
他頂在前面，承受了絕大部分的壓力。
千雪這才緩過一口氣。
兩人沒有時間交流，如同兩顆渺小的石子，向著那片被亂石掩埋的幽藍光芒，艱難地游去。
周圍，是爆炸后形成的死亡地帶。
無數怪物的殘骸，隨著混亂的暗流，四處漂浮。
深潛器的探照燈，是他們唯一的光源。
那道光柱，在黑暗中顯得如此脆弱。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他們終于靠近了那片亂石堆。
韓易能清晰地看到，在那堆碎石之下，一塊足有磨盤大小的藍色晶體，正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檢測到高階系統遺產：遠古赤能核心（沉睡）】
果然是能源核心！
韓易心中一振，伸手就要去搬開上面的碎石。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一直為他們提供照明的，深潛器的探照燈，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光柱猛地射向了兩人下方的無盡深淵！
通訊頻道里，傳來了王大力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下面！韓先生！你們下面有東西！??！”
韓易和千雪同時低頭。
只見那片漆黑如墨的深淵之中。
兩點巨大的，散發著熔巖般紅光的“燈籠”，正緩緩“睜開”。
那不是燈籠。
那是一雙眼睛！
一頭體型遠超“海蛇三號”，甚至可能比肩小型護衛艦的恐怖巨獸，正從深淵中，緩緩上浮！
它的目標，正是被困在原地的“海蛇三號”！
那份被驚醒的，古老的“心跳”，就是它！
爆炸，驚醒了這頭沉睡在深淵的真正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