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伊萬能給你們的，我加倍。伊萬給不了你們的，比如尊重，我也一樣給。我的收購站就在那邊的河灣上，規矩明明白白擺著。你們可以來賣，也可以不來。可以一個人過來試試，也可以一群人光看著。”
“話我就說這么多。這些東西，算我給大伙的見面禮。”許向前說完，拉上巴圖，轉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桑杰的心里亂成了一團麻。他回頭望向自己的阿爸，只見老頭人眉頭緊鎖，死死盯著地上的茶磚和鹽，一句話也不說。
一個年輕人忍不住上前，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鹽包。“阿爸，不能信他！漢人都狡猾得很！”
“是啊，萬一這是伊萬下的套，故意試探咱們呢？”
桑杰卻蹲下身，撿起了那塊茶磚。茶磚包得嚴嚴實實，邊角整齊，散發著一股純正的茶香。這絕對是上等貨。他又捏了捏鹽包，手感細膩，隔著布袋都能感到那份干燥和純凈。
“阿爸，”桑杰抬起頭，眼里像是燒著一簇火，“伊萬把我們當狗，我們快活不下去了。再這么下去，冬天一到，阿媽的病咋辦？妹妹的出嫁禮咋辦？”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這個人，不管他是老虎還是狐貍，起碼給了我們一個選的機會。我想去試試！”
老頭人長長地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望向許向前營地的方向，那里，好像升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煙火氣。
“桑杰，你會把狼引回我們的帳篷。”
桑杰站起身，把茶磚緊緊地抱在懷里，像抱著最后一絲希望。
“他要是狼，我也要先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回到營地，巴圖心里還是七上八下的。
“哥，他們真能來嗎？那個老頭子，看著就不好對付。”
許向前正在檢查柵欄的接口，頭也不回地說：“老的不會來，小的會。被壓得越狠，就越想翻身。我們不用等所有人，只要有一個人敢來，就夠了。”
天還沒亮透，草原上飄著一層青灰色的薄霧。
桑ar回頭看了一眼阿爸緊閉的帳篷門簾，心臟在胸口咚咚地擂鼓。
他咬咬牙，把那股寒意強壓下去。他扛起家里僅有的兩只奶桶，每一步都踩得極輕，生怕驚醒了還在睡夢中的營地。桶里的鮮奶輕輕晃蕩著，這是他押上的全部賭注。
通往河灣的那條路，他從沒覺得這么漫長過。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的聲響，都讓他心驚肉跳，總感覺背后有無數雙眼睛在死死地盯著他。
他既怕被族人發現，又怕那個漢人是個騙子，更怕自己空手而歸時要面對的嘲弄。
遠遠地，他看見了那圈新木頭扎的柵欄，還有一縷淡淡的炊煙。許向前的營地，安安靜靜，干干凈凈，和他想象中那種處處是算計和陷阱的地方，一點都不一樣。
許向前好像早就料到會有人來，正跟巴圖在門口喝著熱氣騰騰的麥糊。他看到桑杰扛著奶桶，一副又緊張又倔強的樣子走過來，臉上沒有半點意外。他放下碗，站起身，神情里有一種讓人踏實的平靜。
“來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好像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桑杰緊張地點點頭，把奶桶重重地墩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許向前沒一句廢話，直接指了指旁邊一臺嶄新的桿秤。“放上來吧。”
那是一臺只有供銷社里才見得到的大秤，秤盤擦得锃亮，秤砣擺得整整齊齊。
巴圖走上前，幫桑杰把兩桶奶都抬了上去，動作很麻利。
許向前親自上手，撥弄著秤桿。他沒有站到桑杰看不見的地方，反而特意側過身子，讓桑杰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秤星怎么一點點移動，最后穩穩地停在一個刻度上。
“看清了，一共六十二斤。沒問題吧？”許向前問。
桑杰死死盯著那個刻度，心里飛快地盤算著。
這個數，比伊萬那邊的人用手隨便一掂就報出來的，起碼多了五六斤！伊萬的人稱重時，總是把秤桿抬得飛快，嘴里報個數字就算完，誰要是敢多問一句，換來的就是一頓拳腳。
“沒……沒問題。”桑杰的嗓子有點發干。
“好。”許向前點點頭，從旁邊一個木箱里拿出個算盤，噼里啪啦幾下，然后抬起頭，“按我們說好的價，一共是三十一塊錢。你全要錢，還是換東西？”
三十一塊！
桑杰的腦子“嗡”的一聲。三十一塊錢！這差不多是他過去小半年才能從伊萬那兒換到的總數，還得被七扣八扣。可在這兒，就這兩桶奶，就換來了這么多？
他的呼吸一下子都急促起來。
“我……我要二十塊錢，剩下的，換糧食和鹽。”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行。”許向前答應得十分爽快。他從一個鐵盒子里數出十張嶄新的一元紙幣，又拿出五張兩元的，仔仔細細數了兩遍，遞給桑杰。
那錢是嶄新的，還帶著油墨香。桑杰伸出手去接，手指都在微微地抖。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么多屬于自己的錢。
接著，巴圖扛過來半袋子粗糧，還有兩個沉甸甸的鹽包。許向前把這些東西也放上秤，讓桑杰看著稱重，不多不少，正好抵二十塊錢。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討價還價，沒有一個輕蔑的眼神，只有干脆利落的交易和清清楚楚的數字。許向前甚至還遞給他一個餅子。
“吃吧，路上餓。”
桑杰接過還溫熱的餅子，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扛起糧食和鹽，把錢揣進最貼身的口袋里，扭頭就走。
他要立刻回去，讓所有人都親眼看看！
桑杰幾乎是一路跑回了營地。
當他把那半袋子糧食和兩大包鹽“砰”地一聲摔在帳篷前的空地上時，整個營地都騷動起來。一些早起的族人圍了過來。
“桑杰！你從哪兒弄來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