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建新聽得心如刀絞。
他知道老家窮。
但沒想到兩個姐姐過得這么慘！
他在家里排老四，前面有三個姐姐。
大姐招弟，二姐盼弟，三姐來弟。
光是從名字就不難看出，父母那輩人對兒子的翹首期盼。
錢建新出生之后，家里有過一段很快樂的時光。
他的童年是在三個姐姐的庇護下度過的。
后來，父母相繼離開，家里經過了一段艱難的日子。
但姐姐們并沒有讓錢建新吃過這些苦。
他總是一醒來就有飯吃。
四季不愁衣裳穿。
姐姐們相繼嫁人，但又都嫁得不遠，一直顧著娘家。
需要下地掙公分的年代，姐姐們掙到手的東西，一半給婆家，一半給娘家，就為著拉扯錢建新。
隊上有人給她們三姐妹取外號，說她們都是“婆家賊”。
嫁人只是她們的一種手段。
實際目的是為了從婆家吸血，供養著娘家。
錢招弟因為是大姐，總是被戳著脊梁骨嘲笑。
可她從來沒發過火，沒有和任何人急過眼。
無論外人說的多難聽，她只管按自己的法子，扶持著錢建新這個弟弟。
但為了不讓婆家有意見，錢招弟對自己也夠狠。
她像兔子似的，一窩一窩的生孩子。
出嫁五年，生了三個！
在這樣的產子速度下，村里說閑話的聲音才漸漸小了。
錢招弟一個人帶孩子，又要干兩家的家務。
年紀輕輕的累傷了腰。
膝蓋也不好。
一到雨天或換季降溫，她的膝蓋比廣播里的天氣預報還要準，疼得宛若千百根針扎。
這些都是命運往她身上負壓的擔子。
她才三十四五歲的年紀，卻老得像五十幾的女人！
錢建新過去不愁，如今再見大姐，他只感到深深的虧欠！
是他欠大姐的！
想到這里，錢建新撇下其他人，直接沖進廚房。
背著別人，錢建新塞了三張百元大鈔給錢招弟。
正在做飯的錢招弟嚇了一大跳。
“小弟啊！你這是干啥？！”
“你收著！別讓我姐夫看見了！”
錢建新忍著想流淚的沖動，擠出笑容說道：“早就該到我往家里拿錢的時候了……姐，是小弟不應該！讓你等了這么久，受了這么多苦！”
錢招弟看看手里的錢。
再看看曬得跟一塊黑炭似的弟弟，當即哭成了淚人。
“家里有錢用，不要你的……”
“你拿回去吧！”
“你自己也有媳婦孩子要養呢，姐哪能要你的？！”
錢招弟死活不肯收，又拿眼指了指外邊。
“你再不收起來，讓你大姐夫看見了，這錢就得進他口袋了！”
一提到李光明這人，錢建新就真想罵他娘的不是東西！
他自己沒本事，跟著大姐住到了他們老錢家的房子里，他還耀武揚威上了？！
還敢揍他姐！
“大姐，姐夫都這么打你了，你怎么還跟他過啊？不行！這錢還是你自己收好！哪天你要是不想跟他過了，你還可以拿這些錢當車費，去城里找我！我給你撐腰！”
錢建新這會兒說的每一句話，都扎中了錢招弟的心窩子。
她看得出小弟是真的長大了。
知道回家，還知道替她這個當姐姐的著想了。
得弟如此，她前面小半生就不算白忙活！
“大姐，你聽我的，把錢收好，就當是我存在你這兒的。不然我怎么放心走呢？”
錢建新順勢就說起了自己這次回鄉的主要目的。
“大姐，我想找個靠譜的人，去城里給我搭把手，幫個忙，唱一出戲……但我想來想去，也沒想到個合適的人選。你幫我出出主意？”
姐弟倆一邊搭伙做飯，一邊聊起了找人這事。
錢招弟聽錢建新這意思，是說幫忙搭伙演戲，如果能不被別人看出破綻，那就是有錢分的好事。
錢招弟馬上說：“這掙錢的好事，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大姐夫、二姐夫都不是好東西，但你三姐夫人還行。一會兒吃了飯，我帶你去找你三姐！跟她們家說說這事！”
錢建新對三姐夫沒什么印象。
只記得，當初他們倆結婚的時候就很低調。
農村家家婚戀嫁娶都要擺流水席。
偏偏三姐他們就擺了兩桌菜，請了男女雙方的幾個親戚代表作為見證，就草草收場了。
錢建新當時年紀小，只覺得沒吃到好東西，以為是三姐夫家摳搜。
現在想來，那會兒三姐夫家故意也很清貧拮據。
能拿得出錢娶媳婦就算不錯的了。
沒那大操大辦的本事。
錢建新暗暗想，既然三姐夫家窮，那他肯定很想快點掙錢。
想要掙錢，就能老實聽話。
這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于是，趕緊張羅著把午飯做了之后，三家人坐在一起，氣氛沉悶的吃完了午飯，錢建新就把錢超英和錢趕美交給二姐錢盼弟幫忙照料。
緊接著，跟上大姐的步伐，頂著毒日頭，趕到了三姐錢來弟的家。
他們一家住在一間小小的土坯房里。
來的路上，錢招弟就跟錢建新囑咐說了：“你三姐他們倆結婚之后，一直就沒能要上孩子，也不知道是咋的了。一會兒你到了之后，千萬別問這事。”
錢建新記在了心底。
等到了錢來弟家一看，屋子比他想的還破。
三姐夫人瘦如柴，臉色蠟黃，典型的鄉下漢子，還天生一臉哭相。
也不知道三姐咋看得上這人的。
好在，他對錢建新倒是客氣。
家里沒有干凈的茶杯，他好不容易挑揀了一個沒有豁口的碗，拿衣裳邊角盤著碗擦了又擦，再打井水來洗了兩遍，才給錢建新倒上涼白開奉上。
“姐夫，您太講究了，我平常也很隨意的。您這么客氣，倒讓我不好意思了！”
他就分了一小袋子蘋果帶來。
在錢建新看來，他這可不算什么厚禮。
可三姐夫蕭里一看那蘋果是大個紅富士，心里就掂量著，這果子可不便宜！
說不定，他們兩口子勞碌一年上頭，都還買不起這一兜子紅富士呢！
因此，錢建新在他眼里，自然是貴客。
蕭里憨笑說道：“我知道城里人都講究！愛干凈！我們這鄉下土旮旯地方，掏不出啥好玩意兒……但衛生肯定是要講究的！不能讓你在咱家吃壞了！”
錢招弟起身拿了一個蘋果，去給他們倆削蘋果，邊走邊說：“你倆聊。”
蕭里看大姐要走，不由得緊張。
他一個莊稼把式，他能知道跟錢建新這個城里小子聊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