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佑的話音落下便不再去看張良,而是大聲朝著嬴政的車隊那邊吆喝了一聲,“過來吧!”
隨著嬴佑說完了這一句話,接著便在張良訝異的目光下,有一隊兩百人的無衣軍由許七親自率領,正朝著嬴佑和張良這里而來。
“呵呵,又要啟程了,自然需要去前面掃清障礙,保證車隊的安全,這些日子你不都是見過了嗎?”嬴佑看著眼神疑惑的張良笑著解釋道,而張良在聞言之后輕輕點頭,可隨即又看向了嬴佑,目光中仍是帶著疑惑。
以嬴佑的身份,貌似沒有必要親自去做這種負責安全的事情吧,而嬴佑看著張良的目光,不用張良開口,他便是明白了張良心底的疑問,開口調侃道:“我又不是你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公子,當初逮你這家伙的時候...”
“你不就是已經見識過我的手段了嗎?”
張良聞言臉色頓時一紅,回憶起了不好的畫面,嬴佑剛剛抓住他的時候,用在他身上的手段可遠沒有現在這么溫柔,而通過這些日子跟嬴佑的相處,張良也清楚認識到了一點,那便是這位大秦太孫,是一個真正的精銳秦軍。
即便如此,張良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因為以嬴佑的尊貴身份,沒必要去這么做的,可偏偏嬴佑卻還是這般做了,這便是張良這種昔日的六國貴族沒辦法去理解的事情了。
嬴佑看著張良的神態微微一笑,不再對他多說什么,也就在這時,許七帶人來到了嬴佑的身前,嬴佑看著許七笑道:“許哥,吆喝一聲。”
聽到嬴佑的話,許七會意一笑,接著天地之間便響起了許七那副破鑼嗓子的干嚎,“哎嘿!大爺我叫許七,出身在那秦國的關中喲,別看俺身份低,俺身邊的兄弟可金貴喲...”
“俺的兄弟叫嬴佑喲,是那秦國的好太孫喲,與俺一起上戰場,親手將那狗頭斬喲,兄弟叫嬴佑!”
嬴佑聽著許七那難聽的歌聲微微笑著,似是早已經習慣,并未像旁人一樣將耳朵給捂住,而許七的這一段堪稱是鬼哭狼嚎的歌聲也傳到了不遠處嬴政的車隊那里。
本已經是重新回到馬車的嬴政在聽到許七的歌聲之后又重新掀開了簾子,帶著幾分好奇朝正在自己馬車旁護衛的王嶺問道:“你是叫王嶺吧,跟朕的孫子一起從戰場上回來的,是老字營的兵?”
“回稟陛下,正是!”王嶺見嬴政主動朝自己問話,神色顯得有些激動,對于他們這些秦軍來說,嬴政的夸獎便是最高的榮耀之一了。
嬴政看著王嶺的樣子笑了笑,伸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緊張,接著才開口問道:“朕的這個孫子是你們的兄弟?呵呵,你們這些兄弟都怎么看他?”
見嬴政親口承認了自己這些軍中的丘八是嬴佑這位大秦太孫的兄弟,王嶺忍不住愣了一下,在一番心神搖曳之后才是笑著朝嬴政說道:“回稟陛下,嬴佑剛剛到俺們老字營的時候,本來是沒人愿意要他的...”
“因為他一上來就說自己是秦國的長孫,是您的親孫子,這話一說,誰還愿意接他這么個燙手山芋?”
“最開始見到他的是個叫孫五的兄弟,最開始見他的百將叫蔣泉,孫五就是蔣泉百將手下的兵,是蔣百將見嬴佑實在是鐵了心要留下,這才領著嬴佑到了俺們那支百人隊中,見到了老百將。”
王嶺的話顯得有些啰嗦,但嬴政卻是聽的津津有味,時不時地點頭一笑,見嬴政如此,王嶺也笑著繼續說了下去,“嬴佑見了俺們老百將之后,老百將也沒多跟他廢話,就是讓他去砍個匈奴人的腦袋回來...”
“是許七陪著他去的,在他去之前,俺們幾個兄弟陪著他一起吃了個飯,洗了個冷水澡,一起光屁股的那種,有俺,有許七,另外還有一個人叫姚進。”
“后來嬴佑真是提了一顆匈奴人的腦袋回來,還抓到了如今的匈奴單于冒頓,不過當時他好像還是個不怎么受寵的王子,只可惜最后給救走了,就這么著,嬴佑正式成了俺們老字營的兵,成了俺們這伙人的小弟弟。”
嬴政聽著王嶺的話連連點頭,極為沒有架子的朝著王嶺笑道:“朕這個皇帝啊也是做祖父的,朕是個沒有什么兄弟緣分的,就連兒孫也沒幾個愿意主動親近朕的,這小子比朕好命,他能有你們這群好哥哥們,很好。”
“嘿嘿,俺們有這么個弟弟,其實也挺好的。”王嶺嘿嘿一笑,接著又是朝著嬴政說了起來,語氣中多了幾分傷感,“陛下想必也知道那群匈奴人是怎么被砍下腦袋的,當時的壓力全都在俺們老字營身上...”
“俺們拖著匈奴人,也不知道要拖多久,就是只知道要一直拖著,沒了干糧,就吃死人尸體上的肉,時間緊迫到連沒了主人的戰馬都來不及殺,因為馬會跑,要是再去抓的話,那屁股后面的匈奴人就要攆上來了。”
嬴政聞言臉色凝重幾分,朝著王嶺鄭重點頭,嬴政并非是一個不懂兵事的人,甚至他年輕時也曾親眼目睹過戰場的慘烈,所以此刻從王嶺的描述之中,嬴政可以清清楚楚的聯想到當時老字營的艱難,是真的很艱難啊。
“那一戰秦軍沒死多少人,但是俺們老字營卻是死了許多人,最后活下來的人也就不到八百,能繼續留在秦軍之中的,也就三百人。”
王嶺的語氣顯得有些傷感,但卻并不落寞,對于生離死別,這位活下來的老字營秦軍已然麻木了,這并不會太多的去影響他。
“先前跟您說的孫五,蔣百將,還有那個姚進,都死了,死在給俺們斷后的路上。”王嶺回憶著昔日的兄弟,嬴政在一旁聽著臉色也逐漸凝重了起來,“還有很多很多的兄弟,還有俺們的老百將...”
“仗打完了之后,俺們沒有著急回去休息,而是親手把那些死去弟兄的尸身一點一點都找回來,沒幾個有全尸的,多是要一點一點拼起來,才能有個人樣,還有一些干脆是被馬蹄才成了肉泥,看不出誰是誰了,也帶不回來。”
“這一仗打完之后,活下來的弟兄們其實挺沒意思的,讓俺們再去戰場上殺人倒是不怕,但俺們心里怕的是沒仗可打的時候該怎么辦,因為死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沒事可做的事情,心里總覺得空落落的。”
嬴政聞言輕輕點頭,對于王嶺的這番心思很是理解,這種感覺嬴政是懂的,因為嬴政同樣是飽嘗過孤獨的滋味,自然理解王嶺這些人在戰事之后的茫然。
王嶺在說完這些之后,隨即露出了一個笑容,看著嬴佑說道:“是嬴佑把俺們叫醒了,他也沒多說什么,就是說兄弟們都在天上看著俺們呢,可別丟了人...”
“也不知道怎么的,嬴佑一說這話,兄弟們又都跟活過來了一樣,嘿嘿,俺們老字營之前做主的是老百將,也是俺王嶺的百將,那是個脾氣很不好的老頭子,但卻是很讓俺們這些人服氣的...”
“那一戰之后老百將死了,本以為俺們老字營要沒了主心骨,可在嬴佑說完那一句話之后,所有還活著的老字營秦軍,就好像找到了新的主心骨一樣,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就感覺...就感覺聽他的沒錯一樣。”
嬴政聽著王嶺的話微微一笑,對于王嶺口中的那位老百將,嬴政早就有所耳聞,甚至在嬴佑的要求下他同樣給那位老百將身處的白家,那位武安君白起的白家平了反,這等同于是在打昔日昭襄王的臉。
可此刻在聽完了王嶺的一番話之后,本就沒有后悔如此的嬴政更是覺得這件事做的很值得,于是這位皇帝陛下便朝著一旁憨厚笑著的王嶺鄭重說道:“你們都是英雄,我大秦的英雄,你是,那位朕沒見過的老百將是,朕的孫子...”
“同樣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