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車隊并未在滎陽城停留多久,僅僅是過了一天一夜之后便又踏上了巡游的路程。
這并不代表嬴政對于李由這個女婿有多不喜歡,相反卻是嬴政對于李由治政的認(rèn)可,有李由治理三川郡,嬴政顯然是放心的,所以只留了一天一夜便已足夠。
身為丞相的李斯自然也看出了嬴佑對于李由治理三川郡的認(rèn)可,在臨走的時候臉上始終掛著笑容,這趟同嬴政一起巡游,給他找到了楊喜這塊璞玉,還是讓嬴政看到了自己這個兒子的能力,李斯的心情可謂格外的好。
就在李斯竊喜的時候,嬴政忽然派了嬴佑到他身邊給他遞話,“外公,皇祖請您上車去。”
李斯聞言一愣,但卻是點了點頭,接著便在嬴佑的帶領(lǐng)之下來到了嬴政的車駕旁邊,而后嬴佑便是對李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卻是沒有要跟著一起上去的意思。
李斯見狀有些疑惑,故而朝嬴佑發(fā)問道:“你不跟著一起?”
“皇祖只要我?guī)鷣恚瑓s沒說要我一起上去。”嬴佑如此回了李斯的話,后者聞言微微頷首,但心中卻是更加疑惑了,若是換做別人,嬴政只召自己而不召旁人李斯倒是不會如此...
可問題是如今這個人是嬴佑啊,若是換做嬴政的其他兒孫,李斯自然不會如此看重,哪怕是如今已經(jīng)是太子的扶蘇,李斯同樣不會太過放在心上。
但嬴佑不同,在李斯心中幾乎是將這個外孫看做了與嬴政同樣的位置,只因這個外孫有些地方太像嬴政了,而有些地方,甚至還要勝過嬴政,嬴政又是對嬴佑無比寵愛,所以李斯就算再傲氣,也不會狂妄到以為自己在嬴政的心目中要比嬴佑更加重要。
如今嬴政既然只要自己上了馬車,卻是沒有要嬴佑跟著一起,這已經(jīng)說明了問題,李斯如此想著,深吸了一口氣,而后緩緩踏上了那輛嬴政的馬車。
馬車之中,嬴政正在閉目養(yǎng)神,察覺到馬車的簾子被人撩開的動靜,緩緩睜開了雙眼,默默地看著已經(jīng)走入馬車之中的李斯,并未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李斯感受著嬴政的目光,談不上有多深奧,甚至還能從其中感受到陣陣暖意,見狀李斯跪坐在馬車之上,朝著嬴政作揖行禮道:“參見陛下,陛下喚老臣來何事?”
嬴政聞言并沒急著開口,只是摩挲著自己的雙手,過了良久之后才是朝著李斯幽幽開口道:“你的兒子李由,也是朕的女婿,他在三川郡做的不錯,是個治國理政的好手。”
李斯聽到這話同樣沒有說話,卻是默默地低下了腦袋,等著嬴政接下來的話,而嬴政見李斯沉默不語,當(dāng)下指著李斯笑罵一聲,“你這老狐貍,也罷,朕索性將話說的明白一些,你李斯眼光自有毒辣之處,不會看不出你兒子是文治大才...”
“但為何你當(dāng)初要把他送入軍中讓他去賺軍功?哪怕是如今他這個三川郡守這個地方長官,在朕看來仍舊是小了,他是可以接你的班的。”
“至于你的那套看不上你兒子,認(rèn)為他再怎么樣也比不上你的說辭,騙騙扶蘇和朕的孫子還行,就不要拿到朕這里來了,所以朕想問你...”
“為何對你的兒子如此?”
見嬴政將話說的如此明白,李斯心知也無隱瞞的必要了,當(dāng)下便是苦笑一聲,而后開口說道:“回稟陛下,對于李由的安排,確實是臣的私心。”
聽李斯這么說,嬴政的臉上仍舊是那一副古井無波的表情,也沒有說話,只是任由李斯繼續(xù)將話給說下去。
“當(dāng)年臣是靠著幫陛下從太后和呂不韋的手中奪回權(quán)力上位的,太后臣不去說,單說那呂不韋...”李斯如此說著忽然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是繼續(xù)說道,“單說那呂不韋...”
“臣是看他平地起高樓,看他高樓宴賓客,同樣也看他人去樓空,大廈將傾,到頭來卻成一片廢墟。”
“當(dāng)然臣也不覺得陛下對呂不韋做錯了什么,在臣看來,呂不韋雖對秦國有大功,但錯就錯在一個不知進(jìn)退上,陛下這等人物,豈會甘心被他玩弄?這秦國終歸是陛下您的。”
“所以臣一直以他呂不韋為鑒,多年來不敢有半分逾越之處,對此陛下想來也心知肚明,至于臣的兒子嘛,這便是臣的另一番私心了。”
李斯如此說著,臉上苦笑漸濃,接著繼續(xù)開口說道:“我秦國自孝公起,沒幾個文臣之首有好下場的,陛下誠然與前面幾位不一樣,但做臣子的,心中總歸是怕的...”
“臣相信陛下不會對臣如何,因為這是臣與陛下相知三十年的自信,但對于以后的事情,臣不敢妄言,若是臣把李由當(dāng)做了臣的接班人,那未免有要讓我李家一家獨大的嫌疑。”
“秦國也從來沒有一家文臣可以連續(xù)繼任丞相的例子,陛下對臣一家厚愛,臣的子孫嫁娶皆是嬴氏子女,臣已然位極人臣,對于往后的事情,不敢再奢求什么,只求個平安,所以李由...”
“臣不愿讓他繼承臣的位置,權(quán)且讓他去做武官,或者是做個地方官便足夠了,至于臣屁股底下的這個位子,他便是不用想了,若這位子成了我李家代代相傳之物,那臣覺得不會有好下場的。”
嬴政將李斯的話全都聽了進(jìn)去,在聽完之后才瞇眼看著李斯,并未因為李斯的這些心思有什么惱怒,只是沖著李斯罵了一句,“這么多心思,當(dāng)真是條老狐貍啊。”
李斯聞言頷首一笑,而嬴政此刻也忽然伸出手拍打在李斯的肩膀之上,對他語重心長道:“你能有此心,不枉朕與你相知三十年啊。”
“對于李由的事情,便是按你這條老狐貍的意思去做吧,也算是朕由著你放肆一次,至于你嘛,朕確不能給你什么生前富貴了,因為你早就位極人臣了...”
“但朕能給王翦老將軍的,同樣能給你李斯。”
話音落下,李斯猛然抬起了頭,他明白嬴政話中的意思,王翦如今已然被追封了邯鄲王,已然成了秦國歷代文武之中最為尊貴之人,而嬴政如今的話,卻是等同于在像他李斯許諾封王一事。
哪怕這個王只是死后追封,根本只是求了個名聲,沒什么實際好處,但卻是足夠讓無數(shù)人趨之若鶩的東西,李斯已然位極人臣,旁的好處便是嬴政敢給,李斯也不敢伸手去拿,可這個死后封王...
李斯卻是有興趣的很。
嬴政看著李斯因為激動而失態(tài)的樣子微微一笑,接著便緩緩開口道:“朕和那小子對于底下的人其實是一樣的,就是很簡單的一句話,君不負(fù)朕,朕不負(fù)君,你李斯既然與朕相知三十年不負(fù)朕,那朕又焉能負(fù)你李斯?”
“你對你李家的那點私心,朕可以理解,畢竟是未來之事,誰也不好說,朕當(dāng)年尚能容忍王翦老將軍之于王家的私心,任由王家一門父子歸老,又豈會容不得你李斯?”
“但朕今日還是要告訴你一個道理,朕便是這樣的人,不會對我秦國的股肱之臣開刀,朕不會,朕的兒子也不會,朕的孫子...就更不會了,李斯...”
“你此生能到我秦國入仕,作何感想?”
李斯在聽到嬴政的這句話之后緩緩抬頭,這位秦國丞相大人的臉上此刻滿是笑容,同樣也朝著他效忠了一生的皇帝陛下朗聲說道:“李斯此生能到秦國,能遇陛下...”
“此生大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