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陽城如今是秦國中部的一座不起眼的城池,可原先卻是作為韓國的西方門戶。
許多年前,秦國的軍隊便是自這里踏入了韓國的土地,一直打到了韓國的都城新鄭城下,一直到滅亡了韓國為止。
蒲陽城作為曾經(jīng)秦國與韓國邊境上的一座城池,自然時常會有沖突,甚至?xí)?shù)次易手,故而這里的百姓的日子過的要比其他地方更慘些。
連年以來的戰(zhàn)亂,已然是人蒲陽城的百姓們喘不過氣來了,加之秦國一統(tǒng)之后的透支,這些百姓的日子自然苦不堪言,所以當(dāng)嬴政的車隊剛剛踏入這里的時候,很明顯便是能感覺到一陣異樣。
嬴政坐在馬車之中,緩緩掀開了馬車的簾子朝著外面看了一眼,此刻蒲陽城的百姓們?nèi)脊虻官橘朐谫能囮爟蓚?cè),但嬴政卻還是能從他們的身上看出憤怒與不甘...
這種不是讓人發(fā)自真心的臣服,嬴政從不會為此動容,在看過這些人一眼之后,嬴政很快就放下了馬車的簾子,轉(zhuǎn)而將目光落在了與自己共乘的嬴佑身上。
“如今到了曾經(jīng)韓國的土地之上,可有感悟?”嬴政忽然對著嬴佑如此說道,而后便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嬴佑的回答。
嬴佑聞言也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跪在外面的百姓,看著他們的樣子,嬴佑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并未像嬴政一樣只看一眼便將簾子放下,而是一邊看一邊朝嬴政說道:“看著這些百姓...”
“才是真正清楚我秦國眼下的危機,這些百姓看樣子從來沒有真正的臣服于我大秦,若是有朝一日此地換了主人,那他們想必很樂意成為對付我秦國的刀。”
嬴政聞言微微頷首,接著冷笑道:“韓國尚且只是朕昔日攻滅六國之中國力相對最弱的一個國家,僅僅是和燕國在伯仲之間,連這樣的土地之上都是如此,對于曾經(jīng)的那些硬骨頭,可想而知會是個什么樣子。”
嬴佑聞言輕輕點頭,他明白嬴政口中的硬骨頭指的是什么,自然是像趙國和楚國這樣,在秦國征服他們的時候表現(xiàn)出極其強烈的頑抗的國家,他們對于秦國的仇恨和將來的反抗,定然只強不弱。
“若是你,當(dāng)如何?”嬴政又朝著嬴佑如此說道,接著又補充了一句,“若是你當(dāng)了秦國的皇帝,你會怎么處置這些對我秦國仇視的百姓?”
嬴佑聞言沉默了下來,認真思考著該怎么回答嬴政的話,良久之后他才是朝著嬴佑緩緩開口道:“回皇祖,即便是知道這些人仇視我秦國,但在他們沒有造反之前,孫兒是絕不會動他們的...”
“因為他們的人數(shù)太多了,若是只要仇視我秦國便是該死,那這天下的人口怕是要直接殺上一半,這不是一個王者應(yīng)該去做的事情。”
嬴政在聽到嬴佑的回答之后微微一笑,顯然對此很是滿意,接著又伸手朝嬴佑示意道:“繼續(xù)說。”
嬴佑聞言點了點頭,接著開口說道:“孫兒會像眼下我秦國做的這些事情一樣,盡量減免他們的負擔(dān),讓他們能夠輕松一些,當(dāng)然這個過程需要時間,若是他們當(dāng)中有人等不起了,要造反...”
“那也沒什么好說的,無非是孫兒帶人提著秦劍去砍腦袋就是了,造反者必殺,因為孫兒我畢竟是嬴氏子弟,即便再理解這些百姓,也不可能將手里的秦劍掉過頭來對準(zhǔn)秦國的,沒這個道理。”
“靠著武力手段鎮(zhèn)壓那些不愿意等的人,等天下逐漸穩(wěn)定下來之后,再實行仁政,到那個時候我會與民休息,輕徭薄賦,讓百姓過上從未過過的富貴日子。”
嬴政聞言微笑著點了點頭,對于嬴佑的回答很是滿意,而嬴佑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簾子,接著忍不住感慨說道:“說起來天下的百姓日子過的還真是慘的很啊...”
“自從鄭莊公箭射周天子之后,天下就此陷入了長達五百年的混亂世道,這五百年里,英雄人物自然爭相而出,可這些英雄,腳下踩著的卻是累累白骨,是百姓的血成就了他們。”
“后來我秦國終結(jié)了這五百年亂世,但卻沒辦法,為了維護這個空前的帝國,必須要再去抽百姓的血,甚至要比之前戰(zhàn)亂的時候更狠一些,所以這些過的很慘的百姓,如今的怨氣才會如此巨大。”
“真是讓人頭疼的事情,不過也是讓人沒辦法的事情。”嬴佑搖頭輕笑著,接著又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抬頭朝著嬴政說道,“不過辦法就在那里擺著,無非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
“孫兒答應(yīng)過皇祖了的。”
嬴政聞言一笑,而后伸出手拍打著嬴佑的肩膀,看著這個孫子語重心長地說道:“很好,朕能有你這樣的孫子,足慰平生,走,跟朕一起去看看那個韓非的墳?zāi)?..”
“讓這個不知好歹的家伙也看看,我秦國的后繼之君是何等英明,讓這個家伙在地底下后悔去吧!”
嬴佑聽著嬴政的話無奈一笑,看來當(dāng)年韓非還真是將嬴政給氣的不輕,又或者說是傷的不輕啊,畢竟在韓非之前,嬴政從來沒有對一個人如此求賢若渴過,但偏偏韓非最后卻沒有讓嬴政這位強人如愿...
倒也難怪嬴政哪怕是過了這么多年,還仍舊是念念不忘了。
嬴政的馬車在即將進入正門的時候,忽然側(cè)行脫離了車隊,接著走在前面負責(zé)護衛(wèi)的無衣軍也立刻分出了五百人跟上,至于后面李斯的馬車同樣停了下來,接著這些日子一直在李斯車上的楊喜也走了下來...
待楊喜走下之后,李斯的馬車也跟著嬴政的馬車一樣側(cè)行脫離了車隊,兩輛馬車先后脫離了車隊,在五百無衣軍的護衛(wèi)下朝著蒲陽城的郊外而去。
兩位老人,一個是要去見曾經(jīng)求而不得之人,一個是要去見曾經(jīng)的同窗故友,而他們帶著的嬴佑,則是兩位老人最為驕傲的后輩。
嬴政坐在馬車之中,神思飄遠,忽然嘴里呢喃說著什么,似是在對死去的韓非輕聲低語,“韓非...”
“朕來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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