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車隊緩緩進入了村子,而村子里的人看到這么大的動靜,許多人都是被吸引過來了目光,只不過卻不敢靠近。
楊喜率先下了李斯的馬車,臉上滿是笑容,顯然在這一路上他同李斯的交談之中收獲頗豐,而等他來到嬴政的馬車旁邊時,則是已經整理好了心情。
楊喜在嬴政的馬車外俯首行禮,畢恭畢敬道:“陛下,村子到了,這個村子名叫下陽村,離縣城最近,也是最困難的一個村子,小人的家也住在這里。”
馬車內并未傳來嬴政的身影,片刻之后,這位皇帝陛下撩開了簾子緩緩走下,這才看著楊喜問道:“離縣城最近,按理來說應該算是相對富庶,怎會是最困難的?”
楊喜剛要開口卻忽然意識到了什么,當即把到嘴邊的話又重新咽了回去,有些話他這個小吏實在是不敢說出口。
嬴佑此刻也到了楊喜和嬴政的身邊,在見到楊喜的猶豫之后也朝著他開口說道:“陛下既然問你,那便有什么就說什么,無需顧慮。”
楊喜聽到嬴佑的話,這才松了一口氣,然后又朝嬴政開口道:“回稟陛下,村子困難的原因正是因為靠近縣城,平時的徭役之類的,縣城往往是由近到遠,所以最靠近縣城的下陽村,被征發的徭役最多。”
嬴政聽聞此言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接著又朝楊喜問道:“你方才說你的家也住在這個村子里?那便是帶朕先去你家看看。”
楊喜聞言略有驚訝,但對于嬴政的要求自然不敢違背,點頭稱是之后便帶著嬴政等人一路前往自己在下陽村的家中,嬴佑見狀率人跟了上去,又是按嬴政的要求只帶了二十名無衣軍護衛,剩下的人被他留在了村外。
嬴佑走在嬴政的身邊,爺孫二人一起看著楊喜口中最為困難的下陽村,確是頗為驚心觸目,他們這一路走來,整個下陽村竟是一間瓦房都沒有,全都是用茅草來做屋頂。
可即便是茅草屋,有些屋頂也是有些空漏,若是刮風下雨,那這些地方便是會漏風漏雨的,下陽村的村民,便都是住在這樣的房間里。
眾人一路看著,卻是誰都沒去說話,一直等楊喜帶著嬴政等人來到了自家的家中,這才停步,楊喜回神朝著嬴政作揖行禮道:“陛下,這便是臣的家了。”
嬴政聞言點了點頭,接著將目光落在了楊喜身后的房屋之上,同樣是一間茅草屋,同樣也是漏風的房頂,看的嬴政忍不住問道:“你雖然住在下陽村,但卻是大秦的吏,為何也跟其他百姓一樣困難?”
楊喜聞言無奈一笑,這一次倒是說的痛快,開口朝嬴政說道:“陛下有所不知,小人雖然是在縣里干著小吏,但每個月的餉錢卻是不足數的,小人又是喜歡研讀秦律,時常去買竹簡,所以也就沒有余財了。”
此話一出,嬴政當即皺起了眉頭,冷聲朝楊喜問道:“是有人貪墨?”
“具體是如何,小人位置太低也不清楚,但光是蠡縣的話,其實也沒有人貪墨,就連縣令家中的光景也不算太好。”楊喜聞言搖了搖頭,接著又對嬴政說道,“就算想貪墨,也沒得可貪,蠡縣的官吏全都領不到足餉,就連縣令也是一樣...”
“因為縣里需要拿出錢去補貼那些百姓,若不這樣做,一旦激起了民變,到時候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我們這些官吏,不是被問罪,就是被成了亂民的百姓砍了腦袋。”
“朝廷給的錢向來只有那么多,要是張口去要,一個縣的分量能有多重?自然是要不來的,可卻又怕,所以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嬴政聞言眉頭舒展開來,但臉上卻是僵硬的很,至于周圍的一干重臣此刻也全都冷著臉,如今他們真真實實地看到了這些東西,委實是讓人開心不起來啊。
“去你家中。”嬴政朝著楊喜開口說道,后者聞言領著嬴政等人走進了屋子,而看著屋內的情形,眾人又是感到一陣驚訝,因為這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楊喜的家中竟是有幾處水洼,應該是因為屋頂漏雨所至,而整個房間內算得上正常的地方并不多,其中最為干燥安全的地方全都被楊喜用來堆放著一堆竹簡和為數不多的一些糧食,至于他自己下榻的地方,則是剛剛好在一個水洼的旁邊...
若是到了下雨天,楊喜應該只能是聽著雨水滴答聲入睡了。
楊喜站在屋內,又是對著嬴政說道:“陛下,臣的家中簡陋,實在是沒個下腳的地方,陛下還是不要進來了吧,免得污了衣袍。”
楊喜的話說完了,嬴政卻是置若罔聞,好似沒有聽到一般,直接跨入了楊喜的家門,站在屋內的水洼之上,嬴政身上的衣袍下擺很快就被打濕了。
其余的人見到嬴政都是進去了,自然也是跟了進去,楊喜見狀也不再多言,嬴政低頭看了一眼楊喜的屋子,又是看了一眼楊喜那黝黑而又干瘦的軀體,久久沒有說話。
在沉默良久之后,嬴政忽然對著楊喜如此說道:“你是個好吏,秦國對不住你。”
楊喜聞言顯然是沒預料到嬴政會如此說,當下便要開口,但卻是被嬴佑按住了肩膀,對著他搖頭示意不要開口。
而嬴政在說完這一句之后便沒有再去在此事之上多說些什么,嬴政從未是一個拖泥帶水的人,此刻即便心中有些自責,卻不會因此沉淪。
“你平日里吃些什么?”嬴政又朝著楊喜開口問道,后者聞言回頭去一個麻袋里取出一個黝黑的用面做成的餅子向嬴政展示,“回稟陛下,這便是小人平時所食...”
“這也是很多百姓的食物,若是境況再糟糕一些,吃的要更差一些。”
“嗯。”嬴政聞言微微頷首,接著朝楊喜開口說道:“今日所見所聞,讓朕觸目驚心啊,以前朕從未到過百姓家中去看,以前只是知道你們過的難,卻是不知道你們過的這么難...”
“是很不好啊。”
嬴政的話音落下,在他周圍的人中除了嬴佑之外齊齊俯首做拜,對此嬴政并無任何表示,只是指著身邊的嬴佑朝楊喜說道:“這是朕的孫子,也是我秦國將來的繼承人,朕今日可以答應你,以后的日子會讓你們越過越好的...”
“哪怕是朕做不到,朕的后人也會做到,朕的孫子會替朕補償你們,補償我大秦的百姓。”
嬴佑聞言看了一眼嬴政,而后又對著楊喜說道:“楊喜,可愿意信我?可愿意信我大秦?”
楊喜聞言愣了許久才是反應過來,當這位秦國的小吏再開口時,早已是淚流滿面,其中原因是多年委屈今朝終于得以發泄,也是因為他被眼前這對爺孫所觸動了,“楊喜...”
“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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