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死了,死在了那處由老子自己挑選的葬身之所。
在老人離去的時候,身邊就只有嬴佑這么一個少年,既是老人的孫女婿,也是老人衣缽的繼承者。
嬴佑將王翦的尸身安葬在了那處小山頭上,這是老人自己的要求,因為王翦曾笑言要在此處看著嬴佑一次次凱旋而歸。
王翦的死訊很快就傳到了咸陽宮中,傳到了嬴政這位皇帝陛下的耳中,然后整個咸陽城便都知道了老人去世的消息,接著會是整個秦國。
嬴政在得知王翦的死訊之后并未表現出多少傷感的神色,許是因為早有準備的原因,又或者是因為嬴政自己也是一個老人了,對于生死,或許已然釋懷了不少。
嬴政下令咸陽城為王翦戴孝,所有秦軍也全都需要為王翦戴孝,如此哀榮,可謂是到了極致,不光是因為王翦這位老人是嬴政的親家,更為重要的是,老人曾經為秦國立下過不世之功。
若是王翦都配不上如此?那還有誰能配得上?
而在王家塢外,嬴佑一人牽兩馬而返,去時一老一小,兩人兩騎,而如今還是兩騎,人卻是只剩下了他這么一個。
一直在王家塢外等候的王瑤見到夫君歸來,驀然紅了眼眶,淚水自臉上滑落,雖早已有了心里準備,可又如何能不上心?
嬴佑看著落淚的王瑤,將她輕輕摟進懷里,不發(fā)一言,只是輕輕拍打著自己媳婦兒的后背,無聲的安慰著她。
王瑤在嬴佑懷里哭了一刻鐘,才強忍著收斂起淚水,想要同嬴佑說些話,卻發(fā)現喉嚨不知怎么的,竟是說不出一個字來。
嬴佑見狀輕輕拍打了一下王瑤的后背,嘴里柔聲說著:“別怕,我陪著你?!?/p>
王瑤聞言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朝著嬴佑輕輕點頭,見狀嬴佑牽著王瑤的手,夫妻二人一起進了王家塢中。
在王翦生前所居的那處竹屋,嬴佑帶著王瑤慢步走到里面,拉著王瑤一起坐到榻上,沖著此刻看起來無比惹人憐愛的王瑤輕聲道:“睡吧,別怕,我陪著你,睡一覺起來,天下還是這個天下,什么都不會變的...”
“老爺子當然舍不得你這么個寶貝孫女了,一定會等在路上的,等著再看你一眼...”
“好好活好自己的日子,日后咱們兩個一起去了地下,再好好陪著老爺子?!?/p>
王瑤聽著嬴佑的話語,嘴角微微浮現出一個笑容,沖著嬴佑這個自己的丈夫輕輕點頭,接著便在嬴佑的陪伴下沉沉睡去,她太累了。
王翦離世前的這些日子都是由王瑤陪在身邊照顧,看著王翦的身體一步步惡化,直到只剩最后一口氣吊著,這對王瑤來說,何嘗不是難關,何嘗能夠安心?
如今王翦走了,走的很安詳,王瑤也可以放下心中的擔子,可以好好的哭一場,睡一覺了。
嬴佑坐在王瑤的榻邊,看著睡著的媳婦兒,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王瑤的臉頰,但卻并未跟著上榻,就只是坐在榻邊陪伴著王瑤這個自己的妻子而已。
嬴佑的身上此刻全是泥土,這是因為先前為王翦挖掘墓穴所沾染的,可嬴佑此刻卻是沒力氣起身去換了,他同樣很累啊,連日奔波,方才又是進行了一場極為耗費體力的工作...
少年此刻已然不想再動了,便是這么坐在王瑤的床榻邊,也跟著昏昏睡去。
夫妻二人...
皆是傷心人。
等嬴佑睡醒的時候,王瑤尚未醒來,看著熟睡的王瑤,嬴佑緩緩起身,小心幫她蓋緊了毯子,接著才輕聲走出屋子,生怕吵醒了王瑤。
嬴佑緩緩走出了竹屋,而此刻在竹屋外面,王賁這位岳父大人不知何時已經等在了外面,看著嬴佑微微頷首。
“丫頭還在睡?”王賁朝著竹屋里面張望了一眼,見王瑤沒有出來便如此問道。
“嗯。”嬴佑輕輕點頭,隨即苦笑一聲,“她太累了,這些日子對她來說也是煎熬,往后就不要讓他忙活了,我這個孫女婿既然回來了,就把我媳婦兒的那份交給我吧?!?/p>
“說句比較混蛋的話,老爺子走了,其實挺好,不再活著受罪了,也讓后輩松了口氣,同樣能給人留個念想,沒什么遺憾的了?!?/p>
王賁聽著嬴佑的話輕輕點頭,并未責怪嬴佑話中的冒犯,反而笑道:“王離那個混蛋小子就沒你這覺悟,趕他滾回上郡軍中的時候,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打他都沒用,真是沒出息。”
嬴佑聞言無奈一笑,王賁在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滿是笑意,足可見他其實對王離的表現很滿意才是,但嘴上和手上偏偏不饒人,王家家風使然啊。
王賁也看出了嬴佑的意思,燦燦笑道:“沒辦法,這是咱們王家的家風,不能斷?!?/p>
嬴佑對此沒有說話,王賁見狀則是嘆了一口氣,神情落寞了幾分,“只是他娘的再也沒有人能揍我了啊,這些日子老爺子沒什么力氣,也就不揍我了,還真挺不適應的?!?/p>
“您這...”嬴佑聽到王賁的話無奈一笑,隨后玩笑說道,“您這有點賤啊?!?/p>
王賁聽到這話爽朗大笑,可馬上意識到了什么,連忙噤聲,生怕吵醒了里面還在睡覺的王瑤。
嬴佑見到王賁這位父親的作態(tài)也是跟著一笑,王賁在張望了一眼竹屋內的動靜之后,發(fā)現王瑤沒被方才的動靜吵醒,這才松了一口氣。
“這兒不好說話,跟著我走走?”
王賁沖著嬴佑這個女婿說道,后者自然沒什么拒絕的余地,笑著點頭答應,翁婿二人一起離開了竹屋外面。
走在王家塢的路上,王賁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看似隨意地說道:“老爺子走了,我也不該閑下去了。”
嬴佑聞言明白王賁話中的意思,王翦如今已然沒了,王賁這個王家的掌舵人卻還不算老的太厲害,那便是要回到秦國的廟堂之上的,這是嬴政一早就和王翦商量好的事情。
“其實我挺不樂意的。”王賁忽然如此說道,隨后扭頭看著有些疑惑的嬴佑再次開口,“我這個人啊,其實是天生一副疲懶性子,所以老爺子打我,也不算冤枉了我...”
“老爺子走了,若是讓我自己選的話,我也不樂意再回到廟堂之上,像之前一樣歸隱田園,然后等你和王瑤有了孩子,或者是王離那小子終于開竅了,找了個媳婦,給我生個孫子孫女什么的,我也就含飴弄孫了。”
嬴佑聽著王賁的心里話,沉默片刻,剛想開口說些什么,卻是被王賁看穿了心思,先他一步說道:“呵呵,這只是我的一廂情愿而已,你小子不用為此跟陛下去求個恩旨...”
“咱們王家雖然是武將世家,不指望人人都是什么君子賢人,卻一向重諾,既然答應了陛下,就不會食言的,何況這是老爺子交代的事情,我這個做兒子的,沒道理違背,誰讓他是我老子呢?”
“兒子聽老子的話,這是最天經地義的事情,或許有人不樂意,但我王賁,那是一萬個樂意的。”
王賁如此說著,接著就把手放在了嬴佑的肩膀上,朝著他說道:“還有就是因為你了,對于你小子日后的擔子,我這個昔日還算有點名號的大秦將軍也能估摸出來,說實在的...”
“真他娘駭人啊,就算是我這么個年紀也要頭疼,我都是不知道你小子這么小的年紀是怎么承受的。”
嬴佑聞言苦笑一聲,而王賁見狀則是繼續(xù)說道:“所以為了你小子,我也要出山,別的不敢說,但起碼能幫你小子分擔不少壓力吧?!?/p>
“你日后要做的事情,其實是搏命的行當,若是你死了,那我閨女豈不是要守寡?說不定還要為了你小子殉情,他姥姥的,誰讓老子的閨女喜歡你呢?”
王賁搖著頭一陣無奈,可隨即對著嬴佑露出個無比燦爛的笑容,開口道:“所以啊,若是有人要你死的話...”
“我王賁這個做岳父的,自然是一萬個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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