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雪地上,一片殘陽如血,殘肢斷骸遍地,入眼皆是滿目死寂。
雪地里躺滿了尸體,有秦軍的,有匈奴人的,雙方剛剛在這里大戰了一場,一千老字營秦軍對所有匈奴騎兵。
最先追上來的那五千匈奴騎兵被老字營秦軍殺盡,后匈奴主力加入戰場,老字營自知退不掉,故而繼續拼殺,一直到全部死盡,他們帶走了近萬條匈奴人的性命。
所有匈奴人看著這極為慘烈的一幕,忍不住心里升起一陣惡寒,他們被這幫瘋狂的老字營秦軍殺的有些害怕了,連日的追逐之下,匈奴人帶給了老字營過半的傷亡,可他們自己也不好受,已經是被老字營殺了近四萬人了。
此刻頭曼身邊的匈奴騎兵,已然不足七萬之數,隨著他們人數的不斷減少,與老字營正相反,他們這群匈奴人也漸漸開始害怕了起來。
“嗬。”遍地的尸骸中,有一道微弱的聲音吸引到了匈奴人的注意,等匈奴人走近一看,才發現這道聲音的主人是一名矮小秦軍。
此刻這名矮小秦軍身上插著四五根箭矢,披掛的甲胄早已破爛的不成樣子,渾身上下血流如注,可卻還是有著最后一口氣。
匈奴人被眼前這位矮小秦軍的生命力驚訝到了,受了這么重的傷,竟然還是有一口氣?
頭曼也被吸引了過來,等他走到那名矮小秦軍身邊的時候,只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人,盡管眼前之人的臉上滿是血污,但頭曼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快要死了的秦軍。
因為就是他帶著一千老字營秦軍主動朝他們匈奴人沖鋒的,而這家伙一加入戰場之后就發了瘋一般的朝著頭曼殺了過來,只不過最終還是沒能殺穿頭曼身前的重重防御,盡管如此,這名秦軍還是讓頭曼一陣后怕。
“你叫什么名字?”頭曼看著眼前的人好奇問道,盡管知道眼前的家伙快死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問一問,他甚至還想問問,憑什么你們秦軍就能這么不要命?
“嗬。”那名矮小秦軍的喉嚨里滿是血水,讓他說不出話,可下一刻一大口血水就被他直接不顧傷勢吐了出來,直噴在頭曼的臉上,“老子叫姚進,嬴佑的兄弟!”
姚進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出了這么一句話,這一句之后,這位矮小秦軍便再也沒了氣息,已然死了。
頭曼一把抹掉臉上的血液,看著已經生機斷絕的姚進面目猙獰,“我會送嬴佑下去陪你的!”
而與此同時,人數還有四千余眾的老字營秦軍正在雪地上行軍,一直到夜色降臨,老百將才是命令眾人停下,原地休整片刻。
“點火!”老百將扭頭朝著周圍的秦軍喊了一聲,這是他頭一次下達點火的命令,看著身邊嬴佑疑惑的目光,這位老人笑著解釋道,“沒必要再隱藏行蹤了,因為已經沒得隱藏了。”
“匈奴人不會追上來嗎?”嬴佑又問了一句,可還沒等老百將回答呢,他就自己搖了搖頭,“不會,姚哥不會讓他們追上來的。”
提起姚進,嬴佑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老百將看在眼中,并未出言安慰,就只是拍了拍嬴佑的肩膀,然后就走開了。
“呼。”在短暫的悲傷之后,嬴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里的哀痛轉身去干活,看著點燃的火苗,嬴佑忽然笑了起來,“姚哥啊姚哥,你怎么連個火都烤不上呢?”
就在這時,許七,王嶺兩個也都圍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們聽到了嬴佑先前的話,此刻許七也笑著開口道:“姚進這孫子沒福分,但咱們做兄弟的不能虧待了他,好好活著,以后逢年過節,總得有人祭奠他吧,不然這孫子在下面吃什么,喝什么?”
嬴佑聞言笑著點了點頭,接著看了一眼許七,又看了一眼王嶺,想要開口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他本想說讓許七和王嶺不要死的,但即便說了,就真能不死嗎?與其說出來給兩人增添負擔,倒是不如自己將這份寄托埋在心底。
老百將此刻也圍坐了上來,而老人的手里,拿著治療外傷的藥和白布,“小子,脫了衣裳,你肩膀上的傷得治一下。”
聞言嬴佑卻并未按照老百將的話去做,而是一指老百將的身體,“那您呢?”
聽到嬴佑的話,老百將直接沉默了下來,而旁邊的許七和王嶺兩個此刻也笑著說道:“是啊,那您呢?”
話音落下,幾人也不管老百將同不同意,就替老百將脫了身上的甲胄和衣裳,把藥敷在了老百將的傷口之上,這位老人的傷勢同樣不算輕,后背上,肋骨處各有一道駭人傷口,其余不怎么顯眼的傷勢,更是不計其數。
比起嬴佑肩膀上的傷,這位老人此刻才是最需要治療的,老百將看著幾人動作,并未阻攔,臉上寫滿了笑意,等幾人替他包扎好傷口之后,他才是笑罵一聲,“你們幾個混小子,還真是長大了啊!”
說完這一句之后,老百將在出營之后還是頭一次露出力不從心的神態,有些感慨的說道:“有人長大有人老,我到底是老了,沒多大用處了。”
“哎,您可別說這話,您還年輕著呢。”幾人聽到老百將的感慨紛紛笑著回應,許七更是直接一指身邊的嬴佑,開起了玩笑,“等回去了,讓嬴佑這小子給您找個小媳婦兒,您好好安享晚年就是!”
“您要是怕力不從心,生不出兒子來,那沒關系,我們不就是您的兒子嘛,嗯...就是嬴佑這小子,我估計就是他認您這個爹,您也不敢認他這個兒子。”
聽著許七的話,老百將當即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腦袋上,卻是笑意連連,而一旁的嬴佑也是笑著說道:“不會的,老百將是最疼我的,許哥你可別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
許七聽到嬴佑的話忍不住一笑,卻是沒去反駁,若是計較起來,嬴佑還真就是老百將最關照的那個,和嬴佑是大秦長孫有關系嗎?應該是有點關系的。
但若是讓許七說,還是因為嬴佑這小子的年紀小,又會說話,辦事還不錯,這才能討得老百將的歡心啊。
就在幾人談笑之間,老百將用手支撐在地上,微微后仰,看向了夜空中的那一輪明月,嘴里喃喃唱著一首所有秦軍都是耳熟能詳的歌謠,“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這首無衣自老百將口中唱出,不見什么慷慨激昂,就只是一位老人的隨口哼唱,可卻是讓每一個秦軍都聽進了耳中,讓他們不自覺地跟著合唱了起來,“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一曲無衣唱罷,每一個老字營的秦軍臉上都是露出了笑容,他們不怕死,也不怕沒人記得,就是怕身邊沒了能一起唱無衣的兄弟啊,可現在,他們還有,以后會有嗎?應該也會有的。
“愿我大秦的每一寸疆土,都不再受戰禍之苦。”老百將看著夜空中懸掛的那一輪明月,嘴中呢喃說道,聲音很小,只有身邊嬴佑幾個能聽到,他們幾個便也跟著說道,“愿我大秦的每一寸疆土,都不再受戰禍之苦。”
等他們幾人說完,周圍的秦軍也都聽到了,于是下一刻所有的秦軍都是異口同聲的說道:
“愿我大秦的每一寸疆土,都不再受戰禍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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