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老字營里的所有人都已經歇下了,唯有老百將和嬴佑二人還未歇息,此刻一老一小蹲在一處空地上,抬頭賞著月色。
“皎皎明月,照我秦人。”老百將口中念出了一句自己隨便想的詩,與平時的樣子截然不同,在隨口說了這么一句之后,便轉頭看向嬴佑,“小子,明天就要跟著老子拼命去了,怕不怕?”
蹲在老百將旁邊的嬴佑聽老百將這么問起,并未直接說話,在想了一會兒之后才是苦笑道:“那自然是怕的啊。”
說完這么一句,嬴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接著往后一躺,雙手抱頭,翹著二郎腿朝老百將坦然說道:“怎么能不怕呢?那座咸陽城里,有我的皇祖,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外公李斯,當然還有我的王姑娘,就連在軍中,我都有蒙恬叔公,他們都是愛我之人。”
“我若死了,他們定會很傷心的啊。”嬴佑在提起這一個個名字的時候,面帶笑意,接著扭頭看了一眼老百將,“他們對我而言,都是最親的人,自然也是小子我的牽掛。”
“所以我當然怕啊,怕死在戰場上,怕害的他們為我傷心,應該要怕的啊。”
嬴佑說的很是坦誠,而老百將在聽到嬴佑的話后也是露出了笑容,仍舊是保持著蹲姿,嘴里又朝嬴佑問道:“那我讓你小子跟我去拼命的時候,你小子為什么答應的這么痛快,既然怕死,又為什么要來這軍中?”
盡管嬴佑的解釋老百將已經聽過很多遍了,諸如剛才的問題他也問過許多遍了,但此刻就是忍不住想要再聽聽,想要再問問。
“因為我是姓嬴,是嬴政的孫子,是秦國未來的皇帝啊!”嬴佑回答的很大聲,說著便坐了起來,看向老百將的眼神中閃爍著明媚的光,“為我大秦萬年,嬴佑便是死...也無悔!”
“若我嬴佑是個貪生怕死的嬴氏子弟,皇祖不會把秦國交給我,我父母或許仍舊會那般愛我,但也不會對我寄予厚望,我喜歡的姑娘也不會喜歡我!”
“我若死了,固然要惹他們傷心,但我要是連這點勇氣都沒有,又怎么配得上這許多人的期望,配得上我家姑娘的愛慕啊!”
老百將聽著嬴佑的話,面帶笑容,一邊為嬴佑鼓掌,一邊坐了下來,“嬴氏子弟若人人似你這般,那這大秦,就該萬世長存!”
說完了這句話,老百將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看著夜空中懸掛的那一輪明月,老百將似是想到了什么,整個人流露出些緬懷的神色。
見老百將這副樣子,嬴佑也不禁有些好奇,就再次朝著老百將問道:“老百將,之前我問過您的過往,您說等我砍下了頭曼的腦袋再告訴我,如今打個商量怎么樣,頭曼的腦袋我先欠著,您把話先告訴我咋樣?”
“呵呵,你這小子,倒是會做買賣!”聽著嬴佑的話,老百將不禁指著發出了笑罵一聲,但卻是點了點頭,“也罷,有些話憋在心里久了,到死都說不出去,就跟你這小子說說!”
嬴佑見老百將同意了,當即端正了坐姿,認真的準備聆聽,而老百將見狀也是無奈一笑,“用不著這樣,無非是些老黃歷而已。”
見嬴佑沒有動作,老百將也懶得再去說,就自顧自地開始訴說其了自己的過去,“我從軍將近四十年了,剛剛從軍的時候,臉上光滑的很,頭發胡子也沒這么白,是個賊他娘俊的小伙子。”
“按理說呢,我這種樣貌的小伙子,那是不缺女人愛慕的,實際上也真的不缺,有很多女子愛慕我,想要讓我娶了她們,可是我到頭來一個都沒答應,一直打光棍打到今天,為什么呢?”
“因為我是個罪人啊!”
聽到老百將說自己是罪人,嬴佑不禁一愣,而老百將看著嬴佑那疑惑的眼神,笑了笑,繼續說著,“我其實和你一樣,都來自那座咸陽城,家世也很顯赫,不過肯定比不了你這小子就是了!”
在提起自己的家世時,老百將又抬頭看了一眼夜空中的那輪明月,臉上露出些自豪的神色,接著便扭頭朝嬴佑開口道:“你小子的祖父是如今的皇帝嬴政,而我的祖父...”
“是我秦國昔日的武安君白起!”
嬴佑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臉上忍不住露出驚訝之色,只因這個名字的分量實在是太重了些。
白起。
這個名字的主人,是他秦國的戰神,昔日他秦國昭襄王意在天下,用白起攻伐六國,大小戰役全勝,白起也屠軍百萬,最為耀眼的一場長平之戰,更是一戰殲滅四十余萬趙軍。
可是這位的下場卻是很不好,最后被昭襄王賜死,嬴佑沒有想到,老百將竟然會是白起的后代,可是很快他就又想通了,若非如此,蒙恬又怎么會對老百將如此敬重?若非如此,老百將又怎么會一直是個百將?
老百將沒有去管嬴佑那驚訝的目光,仍舊是自顧自地追憶起過去,“我從軍的那一年,是我祖父死的那一年,那年祖父因為抗拒大王的詔命而被賜死,然后我們一家被發配充軍,我父親死在了戰場上,母親則是死在咸陽城里一個不知名的角落,連塊墓碑都沒有。”
“至于我,我就一直在軍中,為秦國殺敵,起初我很不愿意,每次都不愿意上戰場,不想為秦國殺敵,但后來知道我身份的一位將軍罵了我一頓,他和我說,武安君的孫子,可不是個孬種!”
“罵我的是,是王翦將軍,他罵醒了我,從那以后呢,我就拼了命的殺敵,說不上為了秦國,更多的是為了完成我祖父的遺愿。”
“我記得我祖父曾經說過一句話,他說愿后世每一戶人家的窗戶,都能被我大秦的明月朗照!”老百將說著用手一指夜空中的明月,臉上格外驕傲自豪,“我祖父看不到的,我替他看到了!”
“我的軍功其實很多,光是死在我手上的敵軍,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但因為昭襄王的詔命,他說白家子弟不受封賞,所以即便我的軍功再多,我也就是個小卒,這叫王命不功!”
“直到后來如今的陛下繼位,他為我祖父說了幾句公道話,接著免除了昭襄王的王命不功的詔命,按理來說我可以和蒙恬一樣,當個將軍,但我就是只當個百將,因為他娘的老子心里有怨氣啊!”
老百將的話鋒突然一轉,變得格外激烈,此刻他看著嬴佑,就好像是看著曾經的昭襄王一般,“憑什么老子的祖父就因為抗拒了你們姓嬴的詔命就要被賜死?”
“老子的祖父替秦國,替你們姓嬴的打了那么多仗,背了那么多條人命,你們到最后卻像是殺條狗一樣殺了他,你們姓嬴的憑什么?”
“老子是人,老子的祖父也是人,老子全家都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娘的你們姓嬴的人的狗!憑什么你們說什么老子們就得去做什么?憑什么你們的決定是錯的老子們也得去做?!”
“后來知道對不起老子們了,想著補償老子,老子才不稀罕呢!老子打仗,他娘的不是替你們姓嬴的打的,是替秦國,是替天上的英靈打的!”
聽著老百將的罵聲,嬴佑始終未曾說話,盡管老百將字字句句都是對嬴氏的謾罵,嬴佑也始終未曾生氣,甚至心里滿滿都是愧疚,因為他們姓嬴的,確實對不起老百將一家啊。
“他娘的,罵出來就是舒服多了!”老百將罵了一句,接著長舒一口氣,拍了拍嬴佑的肩膀,“原本我對你們姓嬴的沒什么好感,直到看到了你小子。”
“你小子對老子的脾氣,成!”老百將說著就朝嬴佑豎起了一個大拇指,接著拍打著眼前這個少年的肩膀,“管他娘的你姓不姓嬴呢,只要你來了軍中,來了老字營,來了老子手底下,那你就是老子的兵,是老子的兄弟了!”
嬴佑聽著老百將的話一笑,下一刻用手重重拍在老百將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掌之上,“老百將,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聞言老百將笑了笑,將手掌從嬴佑的肩膀上拿開,接著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滿是那自豪之情,“我是武安君白起的孫子,昔日是秦軍之中一小卒,今日是老字營的老百將...”
“老子叫白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