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春節收假第一天。
大清晨。
出租屋門口。
“路上注意安全，今天工作也要順順利利。”宋語微站在屋內和陳友揮手道別。
陳友：“恩，你有什么事就給我發消息，走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出去沒兩步，又轉身回來。
見他往回走。
扒在門邊目送他離開的宋語微疑惑問道：“是有什么東西忘拿了嗎？”
說著，側開身子讓他進屋。
然而陳友沒有進屋，徑直過去捧起她的臉，在她臉頰上不是很溫柔地親一下。
有些粗魯，或者說是野性。
“親一口我的寶貝。”他笑容燦爛勝過朝陽，說完，轉身小跑離開，“走了！”
宋語微愣愣的，回過神后，她對著快要消失在樓梯轉角的他喊道：“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背對著她，陳友腳下不停，高高抬起手揮別。
宋語微眼神溫柔地扒著門邊，感受著臉側輕微發涼的濕印。
——你也是我的寶貝，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呀。
剛剛那樣有些粗魯的吻，她很喜歡。
南慶網絡科技有限公司。
“陳助理早。”
“欣姐早，叫我小陳就行。”
“小陳，來得這么早啊。”
“張叔，早上好。”
從門口保潔，到上司領導。
春風和煦，陳友和經過的每位同事打招呼。
上到三樓，進入辦公區域，打掃一下落了塵的工位，順帶把周圍也掃干凈。
和陸續到達的同事們聊上兩句。
每個人笑臉都不錯，大家精神面貌都很好。
眾所周知，上班從來都不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
大家之所以心情不錯，大部分原因是公司主營的長線純愛養成游戲在春節版本中取得了比較突出的成績，各崗位的獎金會陸續落實。
上班，不高興。
要發獎金了，高興。
聊了會兒天，大家投入到新一輪的工作中。
上班遲到的白蘭蘭挨完訓，從人事主管趙娟的辦公室出來，神采奕奕。
擺爛大王，收假第一天就遲到。
回辦公室，經過陳友工位的時候她滿面春風地和陳友打招呼，問他年過得怎么樣？
陳友瞄了眼桌面時間。
已經遲到了好久。
剛想說她兩句，側頭看到她笑嘻嘻的樣子，都不需要多想，她肯定才挨完罵從趙娟辦公室出來。
不然平時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上班就像要她的命。
也沒重復說她，隨口和她聊了幾句，在她越聊越起勁的時候，陳友提醒她，現在還是上班時間。
白蘭蘭收起話匣子，約他中午吃飯再聊。
一切恢復正常，生活步入正軌。
另一邊。
出租屋里。
宋語微在迷你小桌板前學習配音課程，認真做筆記。
今天學習理論知識，手機上正播放著相關課程內容。
嘀嘟嘟。
微信消息提示，從屏幕上方彈出來。
宋語微暫停課程，點開。
——李芙。
「小微，配得很棒呀！」
看到這條消息，宋語微短暫反應了一下。
旋即反應過來。
今天是游戲過場動畫發布的日子，其中的版本新角色是由她配的音。
宋語微打字回復：「我還沒看，我去看一下。」
消息才發完，對方光速彈出消息。
李芙：「才剛發布的，配得超好！快去看，快去看！」
緊接著，一個視頻鏈接發了過來。
突然有些忐忑。
雖然是自己配的音，但她也不知道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會是什么樣子。
莫名緊張。
宋語微深呼吸一口氣，點開對方發過來的視頻鏈接。
訪問……同意……跳轉……
某視頻平臺。
游戲官方賬號下面，置頂視頻。
春節特別版本過場動畫—「光的陰影」
開幕是一個很可愛的女角色，笑起來很可愛，頭上帶著五葉草樣式的發卡。
緊接著，滿屏彈幕飄過，不是在許愿抽卡不歪，就是已出前來還愿，完全看不到內容。
宋語微沒怎么用過這個軟件，戳戳點點研究了一小會兒，找到彈幕開關，關掉。
她認真觀看。
剛開始覺得有點微妙，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是自己的聲音，但說話的人不是自己。
隨著劇情展開，這種感覺逐漸消失。
沉浸在劇情里，她都忘了這是自己配音的角色。
直到游戲角色和玩家扮演的人物告白。
宋語微一下子回過味來。
就是這段！
當時她在配這段的時候，腦子里想的全是陳友。
這是她對陳友告白的話語。
不知道她構造奇特的小腦袋瓜又想到了什么。
她把視頻暫停，看了一下播放量——11.4萬。
旁邊還緊挨著另一個數據——2.1萬人正在觀看。
這才剛剛發布啊！
騰的一下，她臉紅了。
這種感覺——
就像是這么多人同時見證她告白一樣。
臉上火辣辣的羞臊。
重新開始播放。
聽著告白的話語，宋語微的臉越來越紅。
配音的時候還沒覺得有什么，那是工作，她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情緒有沒有抓對，以及語氣是否要做調整上。
現在看著最后呈現出來的結果。
聲音，畫面，背景，動作……
隨著視頻里雨過天晴，告白落幕，陽光灑下，綠草地上，一株沾著雨滴的五葉草，一半陽光，一半陰影，視頻結束。
宋語微不知不覺已沉浸其中，抽抽鼻子。
有點感動誒。
這是她對陳友的告白，同時也是游戲角色對玩家的告白。
她分得很清楚。
鄭導教她入門配音的第一課就是，角色是角色，聲優是聲優。
最終所呈現出來的作品，是多方努力的結果，并非聲優一個人的功勞。
她牢記于心。
之所以被觸動，一方面是為游戲角色感到幸福，能和玩家修成正果。
另一方面是她回憶起了和陳友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平緩一下情緒。
再看一遍。
這次打開彈幕。
宋語微想看看有沒有人在討論配音演員，想了解一下別人的反饋。
開頭是抽卡許愿和出貨還愿。
中間表白部分是淚目，老婆不哭的安慰。
直到結尾，宋語微在茫茫彈幕中看到這樣幾條討論：
「這個cv的聲音好溫柔。」
「有人介紹一下cv嗎？沒聽說過。」
「好像是新cv。」
雖然只是短短幾條彈幕，但努力的結果能得到別人認可，很開心。
宋語微笑著，翻看一下評論區。
才發布不到十分鐘，已經有兩千多條評論。
內容五花八門。
有的在討論版本劇情，有的在分享游戲道具獲取方式，有的在發癲……
翻了好久。
找到幾條相關的評論。
「我宣布了，我是小微老師的狗！」
「行，我同意她養了。」
「你媽！」
呃……
都是一些很常見的耍寶言論。
宋語微慢慢翻，不經意間被某條評論戳中笑點，露出個會心的笑。
終于翻到幾條正經的：
「我搜到賬號了，真的是新cv，都沒有什么其他配音作品。」
「我也搜到了，這是她的賬號@小微。」
「才一級，還是個新號，不會是高仿吧？」
「有平臺認證。」
看到自己賬號被@了，宋語微這才想起來，趕緊登錄賬號。
手機號碼登錄。
等待驗證碼。
收到短信，復制，登錄。
才登錄上去。
右上角99+的私信通知就讓她感到受寵若驚。
過年期間一直冷冷清清的賬號終于有了動靜。
粉絲數目也從0變到了兩千多。
雖然不太想提，但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漲粉速度遠比她之前拍擦邊視頻的時候要快多了。
而且也沒有很強烈的負罪感，更多的是被認可的正面反饋。
點開私信，看看都有些什么……
就這么想著，在要點開的時候，宋語微手指頓住了。
懸停在私信標志正上方。
突如其來。
很強烈。
心里那頭掌控情緒的猛獸突然有了反應，恐懼情緒開始翻騰，并迅速朝著失控方向蔓延。
害怕。
來勢洶涌。
像是一步踩空，從懸崖墜落，她呼吸困難，眼前發黑。
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熟練地處理。
閉上眼，盡可能調整。
胸口起伏，深呼吸。
在心里不斷對自己施加暗示，對自己說“別怕，別怕”。
收效甚微。
眼簾黑幕中，她并沒有得到想要的平靜，一幅幅畫面閃過。
她看到自己坐在床上，抱著膝蓋，兩眼無神地看著手機屏幕，窗簾緊閉，屋外黃昏。
這段回憶距離現在并不遙遠，也就是這兩年的事情——
在踩遍互聯網陷阱后，她開始嘗試直播。
開始即失敗。
嚴重的心理問題讓她和彈幕交流都困難。
一想到這些彈幕都是陌生人發的，她連開口說話都做不到。
好在她長相確實好看，就算呆坐著，也總有人點進來，偶爾還會給她刷點禮物。
外貌條件過硬，先天條件足夠優秀。
直播確實解決了她每個月幾百塊的房租和水電問題，也不會再挨凍受餓了。
但是這樣的收入也只能勉強活著，要想償還債款，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她看不到出路。
直到有一天有人罵她是個啞巴，說她連賽博討口子都不會當，讓她去拍擦邊視頻得了，那樣還能賺更多，在這里坐著一句話不說，純純浪費時間。
那段時間她對錢很敏感，只要是能賺錢的事，她都會去了解。
在了解之后，她覺得確實有可能會賺到錢，當時也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她開始糾結考慮。
擦邊視頻和她接受到的貞潔觀念嚴重沖突。
在經歷很長時間的思想斗爭后，她在心里殺死了曾經的自己，心死了，她開始嘗試。
和想的一樣，外貌給她帶來了收益。
她開始償還債務。
債務一點點減少的同時，她眼里的光也越來越暗，直至熄滅。
賺來的錢，小部分用于活著，大部分用于還債。
除此之外，她還要從為數不多的伙食費里節省出一部分，用來購買盜版的擦邊衣服和各種劣質擦邊道具……
那段時間她活得像個行尸走肉。
她連做夢都在想，早點把錢還完，然后去死。
為了早日實現這一目標，除了必要開支，她能省就省。
事情的開始就是在她擦邊視頻被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的時候。
很多視頻網站都有私信功能，這是粉絲和視頻作者溝通的渠道之一。
宋語微也會看私信。
雖然是正經平臺，但視頻性質使然。
她的私信里充斥著很多不堪入目的內容。
那段時間她心理問題極其嚴重，每天都是抱著還完債就去死的信念在拍攝。
可是麻繩專挑細處斷。
每次打開視頻都是雪上加霜。
各種問價，問約不約，多少錢一晚。
也有無端辱罵，罵她是個騷東西，賤貨。
還有道德圣人上綱上線，陰陽怪氣她，穿成這樣出來賣，爸爸媽媽肯定很驕傲吧？
甚至還有更詭異的，審核不嚴，有人會發一些下半身圖片，問她大不大，想不想吃……
每次看到這些私信，她都會兩眼無神地抱著膝蓋發呆好久。
沒有歇斯底里的發泄和吼叫，更沒有悲痛欲絕的哭泣和吶喊。
她安安靜靜，像是屋外黃昏落日。
那顆疲憊不堪的心里只容得下一個想法——真想明天就把債還完啊。
那樣就能去死了。
早點死掉的話，他們也會少說兩句吧，我也不用再礙他們的眼。
私信這個東西，她看一次，精神狀態就臨近崩潰一次。
能活著，一直都是靠她骨子里對還清債務的偏執在強撐。
沒有崩潰就已經是個奇跡了。
之后她便很少再點開私信。
有失有得。
精神狀態稍微回轉了一些，卻也因此錯過了不少商單……
過往回憶來得洶涌，在眼前盤旋一會兒后，開始慢慢退去。
宋語微閉著眼被恐懼情緒淹沒，感受不到時間流逝，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幾分鐘？亦或是十幾分鐘？
任由情緒猛獸發泄完，將那顆破破爛爛的心還給自己。
宋語微重新奪回身體控制權。
顫抖的身子止住。
瑟縮的肩膀松開。
腰也重新坐直。
她睜開眼，輕輕吐口氣，眉眼耷拉，心情有些低落。
哎。
心理問題又發作了……
短暫低落過后，她傻乎乎地開始慶幸——
還好，這次沒讓陳友看到。
說實在的。
縮成一團不斷發抖的樣子真的好丑，不想再讓他看到了。
宋語微如是想著，重新看向手機屏幕。
看向那99+的私信。
短暫猶豫后，她點開。
手指還在輕微顫抖，也不太敢看，她有些笨地側著臉，仿佛這樣就能減少傷害。
但很快，她視線回正，臉上也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是小微老師的賬號嗎？不會是高仿吧？」
「小微老師你的聲音真的好溫柔啊！」
「我好喜歡小微老師演繹的這個角色，嗚嗚嗚。」
「可惡啊！我一個雄鷹般的男人竟然被那段告白搞淚目了，小微老師賠我眼淚！」
諸如此類。
很多，很多。
比從前那些傷害她的言論還要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