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慶市晚秋的風，要比往年更冷一些。
這兩天的氣溫，出門在外要常穿外套，不能再像幾天那樣，從早到晚就是一件T恤。
宋語微這兩天到處找工作，早出晚歸，努力是很努力，但結果不太好，沒找到。
每天她都和陳友積極匯報。
“我今天去一家快餐店問了，但是太緊張沒交流好。”
“對不起我又沒找到工作。”
“我有點害怕，怕會拖累你。”
“我最近什么事都和你說，你會不耐煩嗎？”
“要是嫌我煩的話，你一定要和我說。”
“你會討厭我嗎？昨晚我夢到你不要我了……”
諸如此類。
從生活瑣碎到心里想法。
矯枉過正之后，宋語微有什么事都會和陳友說。
她害怕分手，完全放棄了自我。
陳友也更加對小心翼翼地對待她。
一方面這確實是他的錯。
是他用分手嚇唬宋語微才導致她變成這樣。
還有另一方面就是——
以前宋語微把這些想法埋在心里的時候，她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堅韌。
而現在。
她一有事就會說出來，反而顯得格外脆弱，有種一碰就碎的感覺。
綜合這兩方面的考慮，陳友對宋語微小心呵護。
生怕對她再造成什么傷害。
說起傷害。
他如此小心翼翼呵護的人，居然被一個都還沒畢業的學生仔欺負了整整兩個星期。
脾氣再好，也不能任人欺負。
什么阿貓阿狗都來欺負一下。
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通常情況下，陳友這個人很陽光。
如果硬要說他有什么性格問題。
那就是護短。
他是一個極其護短的人。
不僅護家人，還護朋友。
只要是他在意的人，他都護。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就是個護短狂魔。
別人要是有什么麻煩沖他來，他倒是無所謂。
但如果是要沖著自己的家人朋友來，那他心態就沒辦法放平了。
他習慣把威脅扼殺在萌芽階段。
在職場里經常如此。
要是有人企圖對他的朋友使絆子，他會暗暗處理掉麻煩。
無論是對付人還是對付事，他有的是手段，他也從來不吝嗇使用。
沒有什么背景，才二十多歲，他能在一個游戲大廠里擔任中高層人員，還是未來重點培養對象。
只要稍微想一想就可以知道，他不可能人畜無害。
大廠里的競爭壓力很大。
不是有技術就行。
有技術的人多得是，八面玲瓏的人也不少。
陳友能脫穎而出，各種明爭暗斗他沒少參與。
不僅是參與，還一直贏到底。
每個人都有很多面。
陳友也是。
溫和好相處的是他，殺人不見血的也是他。
他從來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只是習慣善良待人，謙讓行事。
不惹事，也不怕事。
有關教養，無關其他。
然而有些人，就是喜歡把別人的善良和謙讓當成蹬鼻子上臉的資本。
那個范簡。
雖然不是直接針對他，但明知道宋語微是他女朋友，還要那樣子欺負……
善良的人不該受欺負。
陳友已經想好了要怎么處理范簡。
這兩天他也沒閑著，工作之余把范簡的底細全部摸清。
范簡除了在校實習生的身份外，她還很喜歡在網上參與各種罵戰，是個幼稚的好辯者。
特別是最近，她的各種社區賬號，高強度對線。
內容都是圍繞她正在參與制作的那款新角色。
為了爭辯而爭辯，言論都很幼稚。
陳友也用幾個新號去逗過她，稍微提出點質疑，她立馬就急眼。
他只需要拱拱火，范簡就能和那些人吵好久。
這樣致命的性格缺陷，很容易被利用。
陳友雖然沒和她接觸，但只要在網上說幾句話挑撥一下。
范簡幾乎就一整天都會在各種對線中度過。
在收拾她之前，陳友可不想讓她太逍遙自在。
南慶網絡科技有限公司。
剛結束午休，離上班時間還有一小會兒。
陳友坐在工位前，回復宋語微的各種微信消息。
又沒找到工作，宋語微又急又自責。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微信里總是在為這件事道歉。
陳友一次又一次的安慰她，說沒事，不急。
她說下午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看。
陳友沒批準，給她安排了些其他事情。
連續兩天她都從早到晚到處跑，精神和身體都很累。
今天想讓她休息一下。
要是累壞了身子就得不償失了。
陳友讓她洗個澡睡一覺，說是下午要去出租屋吃飯，想讓她買菜做飯。
宋語微聽到這個消息當然很高興。
她很樂意做這些事情。
準確的說，她很樂意為陳友做任何事情。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沒什么用，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她打從心里覺得高興。
安排完畢。
陳友點開游戲社區，隨便登錄個新賬號。
范簡果然又在線，在某個帖子下和別人爭論新角色的設計。
陳友隨便看了下爭論內容。
一眼找出最核心的爭論點。
因為了解范簡的脾氣，他三言兩語就將其激怒。
點燃火星，挑撥完之后，看著爭論逐漸轉變成罵戰，陳友退出賬號。
這兩天他都是這樣，隨手而為，讓范簡去和那些人吵上一整天。
處理完這些事，
陳友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這次外包美術的最終審核本來要由白蘭蘭過手。
但白蘭蘭嘛，就是那樣，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全交由陳友處理。
也就是說，陳友是最終審核。
這兩天角色設計和各種場景設計的稿子都陸續發來。
層層審核下來，全都落到陳友手里。
工作量有些大。
出于一點點私心。
陳友在看有范簡參與的那個角色設計稿時，他格外仔細。
抱著挑錯的心態去看。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還真看出了問題。
一開始。
陳友都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畢竟這不是什么錯誤或者是紕漏，而是夾帶私貨。
他仔細確認設計稿的內容。
角色設計的完成度很高，只要他這最終審核一同意，馬上就可以開始制作。
問題就出現在角色的服裝上。
很不起眼，領子上有幾個英文字母。
本來就是很新潮的襯衫設計，有字母印花很正常。
可是，這幾個字母是測試服被刪除男角色的名字縮寫……
這件事情就不一般了。
如果不是之前看了范簡在游戲社區里頻頻罵戰爆典，陳友第一反應會覺得是行業競爭對手搞的小動作。
而現在，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是范簡在搞鬼。
夾帶私貨，僅僅為了讓自己辯駁獲勝，絲毫不考慮事情的嚴重性，沒腦子。
小打小鬧就算了，還敢搞這種事情。
試想一下。
一個長線戀愛養成游戲，玩家花真金白銀抽到的角色，去體驗純愛故事。
本來就是情緒服務向的作品，玩家是在花錢買情緒價值。
結果呢。
從卡池抽出來的女朋友，衣服上印著其他男人的名字縮寫。
這都不是罵不罵人的問題。
要是被同行抓住這個機會，用一些營銷號引導輿情，上升高度。
很容易就可以說是這家公司從根源上已經爛了。
想都不用想，接著就是各種挖黑料，沒有黑料就制造黑料，全都惡意猜測強行關聯。
陳友來分公司學習，他很清楚分公司的幾個轉折點。
他知道公司是怎么起死回生的，也清楚如果這個角色通過審核正常發布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這明顯是要這個游戲死的節奏。
如果是同行搞鬼，故意夾帶這樣的私貨。
陳友作為最終審核人，肯定要對整個外包公司問責。
而現在……
陳友看著屏幕上的設計稿。
把相關設計稿發送給白蘭蘭后，他拿著文件去白蘭蘭辦公室。
就在旁邊小隔間。
幾步路過去，推門而入。
“給你看個文件。”
陳友說著話走進來，杵著下巴打瞌睡的白蘭蘭被嚇一跳。
看到不是別人后，她擦擦口水，“怎么都不敲門呀？要是被同事看到我上班時候睡覺多不好。”
陳友：“這就不是有沒有被看到的問題，你上班就不應該把事情全丟給我，然后自己在這里睡大覺。”
習慣性說她兩句。
白蘭蘭舒服了，笑嘻嘻地看向他，“你是我的助理嘛，事情全交給你，說明我信任你。”
陳友都懶得再罵她懶。
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看看這些文件，還有，我給你發了設計稿，你看看。”
白蘭蘭：“等一下喔，我開電腦。”
好家伙，電腦都還沒打開。
開機的時候，白蘭蘭問他，“我不是讓你負責審核嗎？還發給我干嘛？”
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能說得這么理直氣壯。
本來這種活就不該助理來做。
陳友倒是有些習慣了，“遇到一些問題。”
聞言。
白蘭蘭覺得新奇，她好奇地看著陳友。
陳友工作能力很強，有什么問題都處理得很好。
這還是他第一次對自己說遇到問題。
其實吧。
白蘭蘭覺得，如果陳友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她也不一定能解決。
有些心虛。
打開電腦。
查看陳友發來的設計稿。
白蘭蘭也稍微收斂了擺爛狀態，開始工作。
仔細看過。
“完成度很高，有什么問題嗎？”白蘭蘭側頭問他。
陳友提示：“你看看角色的衣服領子。”
回過視線，白蘭蘭重新審視，驟地，她眉頭皺了起來。
角色的衣服設計是字母印花，很難注意到。
剛剛沒留意。
“這是交到你手里的設計稿嗎？”白蘭蘭認真問。
事情很嚴重。
陳友：“不然呢？”
白蘭蘭打開工作群，直接讓所有相關審核都過來。
審核有很多層。
陳友是最終審核，基本只需要確認一遍，簽字批準就行。
如果這樣的設計稿能通過審核傳到他手里，肯定是審核里面出問題了。
說不定還有內鬼什么。
白蘭蘭表情嚴肅，在醞釀情緒。
接下來就是要開始罵人了。
處理完內部，再去問責外包公司。
敢搞這些臟動作，肯定要讓對方吃不了兜著走。
看著她這個樣子。
陳友開口：“蘭姐。”
也只有白蘭蘭認真的時候，陳友才叫得出口這個稱呼。
不然平時跟個小學生似的，真的叫不出口。
白蘭蘭：“怎么了？”
陳友：“這件事給我處理吧。”
白蘭蘭愣了一下。
陳友：“我能處理妥當。”
白蘭蘭倒不是怕他處理不妥當，而是接下來都是些容易得罪人的活兒……
看著對方的眼睛。
白蘭蘭總感覺這件事另有隱情。
不過……
有人來做就好。
又能擺爛摸魚，不用裝生氣嘍~
她心里高興著，表面不露聲色道：
“這件事情很嚴重……”
沒等她說完。
陳友接過話，“我會從重處理。”
他語氣很平靜，卻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果斷。
仿佛這件事本來就該他來做一樣。
“……行吧。”
白蘭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她想要再囑咐一下，“一會兒其他審核到了，你……”
陳友又沒讓她說完，看著她的眼睛：“我從重處理。”
得到他這樣的答復，白蘭蘭沒再多說什么。
很奇怪。
以前每次要推脫什么事情給他做的時候，他都會說自己兩句。
而這次就好像他主動要做這件事一樣。
白蘭蘭暗中打量陳友。
過了會兒。
幾個項目審核一齊來到辦公室。
辦公桌前，白蘭蘭坐著，陳友拿著文件站在她身側。
接下來就是陳友的單人表演時間。
在指出錯誤后，幾個策劃被他一頓罵。
全都像鵪鶉一樣，沒有一個能抬得起頭。
白蘭蘭都看傻眼了。
這可比她預想的罵得狠多了，她都想不出來那么多訓斥的話。
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
訓斥完。
幾個審核再次道歉后速速離開，趕緊去處理這事情。
等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后。
白蘭蘭這才變換臉色，看向陳友，有些不確定地試探道：
“你真的生氣了？”
剛剛真的罵得好兇。
陳友還沒收情緒，視線看向她的時候，她被看得縮了縮脖子。
然后表情迅速緩和，重新變得人畜無害。
陳友：“有什么好生氣。”
變臉速度之快，白蘭蘭自愧不如。
她松了口氣，拍拍胸口，“你剛剛好兇，我都以為你真的生氣了。”
陳友笑著搖搖頭：“別人看不透，你還能看不透？”
不和她多說什么，離開辦公室。
白蘭蘭看著關上的門，有些發呆。
如果是以前，她或許還能看透，可是現在她已經開始看不懂了。
剛才的那番表演，虛虛實實，假假真真。
和剛認識他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或許陳友自己都沒有察覺，但白蘭蘭看得很清楚——
陳友一直都在成長，成長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也不知道這些訓斥人的本領是從哪學的……
相隔一堵墻。
陳友回到工位。
在職場上，情緒輸出只是作為一種手段使用。
剛剛在罵人他其實很講究。
沒有罵太臟的話。
全程都能罵到點上，不會激起別人的火氣，又能把對方罵得心服口服。
在搞僵關系和上級對下級的訓斥間找到平衡點。
從而達到從重處理的效果。
至于訓斥人的本事，他平時沒少罵宋語微，都練出來了。
說回這個范簡。
陳友本來的計劃是想要在下次公司見面的時候給她使一些絆子，然后上升高度對她上綱上線。
沒想到她會提前跑來送死。
既然是自己找死。
那也不攔著。
本來多放任她悠哉一秒陳友都覺得對不起宋語微。
現在好了。
明天就能見面。
今天這頓罵層層傳遞下去，估計下午的時候就能傳到她耳朵里。
先給她害怕一晚上。
明天去外包公司問責。
有些事不上稱沒有四兩重，上稱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希望她到時候能受得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