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哀求聲十分微小，但在神識之下，卻似是聲嘶力竭，痛徹心扉一般。
并非求生，而是求死。
即便只是短暫的陪伴，即便東方玨從未把他們當做家人。
但此刻，東方玨也為這位母親感到悲傷。
東方玨的感情是虛假的，但這位母親對她的愛并不是假的。
那即便重病，但滿含愛意的眼神，不是假的。
沒有棺槨，沒有樹碑，兩位哥哥挖了個坑，便草草下葬。
東方玨到后面都不知道自己的眼淚是真是假了，但一開始確實是假的。
她雖是感動，但畢竟不是她的母親，東方玨甚至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冷血，或是說仙途本就無情。
但此刻，似是假戲真做般地上了頭，似是想起了母妃？
都是母親，即便身世背景不同，東方玨覺得她們的眼神，都應該是相同的吧？
連悲傷都是急急忙忙，本就一貧如洗的家里，能有什么東西可帶呢？
沒有儲物袋，也沒有師尊所賜的那般玉佩，也只能挑上一些值錢的，或是干糧帶在身上。
即便是窮家富路，但實際上，四個人帶不走多少東西。
站在救世主的視角，流民實際上就是一群和匪徒沒區別的人。
一路上，樹葉和樹皮都被拔干凈了，草根都尋不到。
東方玨早已辟谷，吃飯也不過是口腹之欲，是凌仙殿的師徒活動，即便是師尊不做飯，她也不會餓死。
但她的父親和兩位哥哥不吃飯可不行，人不吃飯就會死。
毫無疑問，東方玨又一次深刻地體會了所謂的仙凡有別，凡人的脆弱。
而她，為了扮演好妹妹的角色，也不得不接下哥哥遞來的吃食，從他們口中分走本就不多的糧食。
而且還要偷偷地吃，如果被人發現了，還會惹來殺身之禍。
死掉的人，大多是被人殺死了，剩下的則是一睡著便再也醒不過來。
即便這很讓人匪夷所思，但這就是可悲的現實，他的哥哥吃的是人肉，死人的肉。
她不覺得哥哥是個壞人，為了活下去，為了讓四個人都活下去，他必須要吃。
“我知道你吃不慣，吃這個吧。”
血水順著石板滴在下面的火堆上，發出滋滋聲，但卻讓火似是燒得更旺了。
大哥遞來的是被不知名樹葉包著的團子，并且發出淡淡的臭味。
人皇是個瞎子，看不到百姓疾苦，金碧樓閣之內，是畜生和禽獸在吃人，城墻之外，則是百姓在吃人。
不吃人，就只能像她一樣，吃屎。
東方玨即便不看，也知道被樹葉包著的是什么，東方玨只是拿在手里，并沒打算吃。
那是動物的糞便，甚至是多種動物的糞便。
“不想吃這個，就吃些吧。”大哥指了指石板上還在發出滋滋聲的肉......
這個世上總有人會是殺人犯，但她的大哥有罪嗎？
他只是想讓他們活下去，他有什么罪？
東方玨最終也是搖了搖頭，沒有靠近那塊石板。
不過也并非是不敢，只是希望哥哥們，能多活些時日。
此時的大路上，已經不能說是流民了，幾乎是暴民了，而東方玨也是其中的一員。
東方玨親眼看到成群的百姓一擁而上，將身著皮甲的軍士淹沒，將其殺死分食，就連那皮甲也被拆開來，下了鍋。
同樣的，她也看到了戰馬硬生生從攔路的百姓身上踩過，只是一瞬，馬蹄便能碾碎骨頭，讓攔路的暴民，變作新的食物。
易子而食，不再是文字，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虎毒尚不食子，但人卻吃掉了自己的孩子。
東方玨四人自然算不得什么幸運的人，只是遠離了這大路罷了。
大哥因為去“找吃食”，回來時手臂已經斷了。
東方玨不知道自己是否冷血，但此刻，也知道了此行的目的，這次修煉，遠比以往更加艱難。
是啊，對于如今的東方玨而言，長大遠比強大，更加迫切。
此刻，東方玨一直引以為傲的人皇之女這個名號，反倒讓她覺得羞恥，九耀乾坤璽、誅天塔、游龍仙帝袍......
她一直覺得自己做得不錯，師尊也從未懷疑過她，但只有此刻，他理解了師尊的寵溺。
她就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子而已，即便她自詡見識過人心險惡，見識過很多的......
現在想來，只怕在師尊的眼里，就和小屁孩做夢耍寶一樣吧，一樣的可笑！
什么狗屁人皇之女，什么狗屁天奈我何，不過都是在庇護之下的可笑游戲罷了。
葉輕寒知道、李詩瑤知道、蘇沐嬋知道、妙妙知道、楚幼薇也知道，唯獨她像是個傻子一樣，每天吹牛說著傻話，這些師姐和師妹，在背后只怕不知道在怎么笑她......
所謂的天下太平，創造一個理想中人人平等、幸福、美好的世界，不過是她一廂情愿，不知天高地厚的幻想罷了。
師尊的六禮此刻看來，也是讓她有些喘不過氣，只聽名字，就能聽出其中意味的那些法寶，此刻她只懷疑她是否真的配得上。
而一直以來，她都覺得那是師尊的信任，是師尊覺得她有資質。
但此刻，就連她自己也懷疑，她真的能做到嗎？
或許師尊，也只是在哄孩子玩罷了，畢竟幾位弟子中，也只有她遲遲還未得到師尊的肯定。
不過此刻，不論怎么胡思亂想，都沒意義就是了，她雖然能給師尊發信息，但是師尊從來沒給回復過。
一來二去，她也不會再去做那種沒意義的事了，這只能讓師尊覺得她是個軟弱的孩子。
不管怎么胡思亂想，她的旅途還是要繼續下去的，因為師尊還沒來信叫她回去。
不過這樣的旅途，也并沒持續太久就是了。
那是十分平常的一天，一切如常，他跟著兩位哥哥，躲在距離人群不遠不近的地方。
此刻，父親也已經死了，她依舊什么都做不到。
因為，這就是師尊想讓她看到的。
二哥說可以為她尋一個活下去的法子，說是可以把她送去有錢人家當婢女，不管怎樣，好歹有口吃食不是？
其實東方玨已經答應了，說實話，在聽到說是暖床的賤婢之時，她是有些惡心的。
她的榮耀和自尊，此刻已經是被師尊按在地上，不對，是按在糞坑里摩擦了。
她甚至連陪床的資格都沒有，只是給那富家少爺暖床、暖腳的賤婢罷了。
不過二哥說得很委婉，說是可以吃飽飯，也不用干什么臟活累活，呵呵，東方玨只覺得這已經夠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