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老方,鄉下人都這么能吹牛皮嗎?又是洗衣機,又是電視機,幾個人年紀不大,吹牛的本事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看那家人的打扮,有點不像是鄉下人。”
“老高,你覺得他們真是來自鄉下的貧下中農嗎?”
將剩下的菜肴吃完,陸遠一家人有說有笑地走出了餐廳。
眾人前腳剛走路,靠近門口的一桌客人立刻議論起來。
一名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文質彬彬的男人放下手里的筷子,苦笑道:“我又不是和尚老道能掐會算,你們都看不明白,我上哪知道他們是不是來自農村的貧下中農。”
“別議論別人的事情了,趕緊吃飯吧,但愿過幾天下鄉,不會再被社員們趕出來。”
“唉。”
此話一出,兩名同伴紛紛嘆了口氣。
下鄉明明是做好事,但是每次都被人當成了神經病驅趕。
普通農民不待見眾人也就罷了。
就連村干部,大隊干部,也不待見三人。
有次下鄉,一戶缺德人家放出一條大黑狗。
三個人狼狽而逃,其中一個人將新買的一只皮鞋都給跑丟了。
走出國營餐廳,陸遠三人到了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
國營照相館。
照相館極具時代特色,門口掛著一塊牌子。
打扮異類不拍,男同志鬢角過耳,女同志化妝不拍。
男女同志如果拍合照,必須出具介紹信,結婚證等手續。
沒有手續和證明,堅決不拍。
諸如此類,一共寫了十幾條。
站在門口,陸月從第一條看到最后一條,咋舌道:“哥,城里拍照片怎么有這么多規矩?”
“現在已經算好了,早幾年拍照片,就跟對暗號似的,他們說一句,你要接一句,忘記或者說錯,對不起,你去別的地方拍照吧。”
陸遠半是玩笑道。
聽到拍照片還要對暗號,夏荷驚詫地問道:“當家的,你說的是真的假的,也太夸張了吧?”
“你就當我夸張,別磨嘰了,趕緊進去吧。”
陸遠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照相館下班還剩一個小時。
這年頭的國營單位,工作人員一個比一個牛逼。
稍不順心,不但會讓顧客吃閉門羹。
搞不好,還要集體動手打你。
幾年以后,各國有店鋪分別掛上禮貌待客,不許打罵顧客的條幅。
“單人照還是合照?”
照相館內,一名扎著麻花辮,身穿花布衣服地拿起姑娘坐在柜臺前,頭也不抬地看著書。
“拍一張夫妻結婚照,再拍兩張全家福。”
陸遠拿出介紹信,遞給愛搭不理的小姑娘。
看到手續齊全,小姑娘這才將視線從書上挪開,仔細打量眼前的幾個人。
頭發符合標準。
穿的衣服也還算正經。
登記完畢,小姑娘喊來照相師傅。
說是結婚照,無非是將陸遠和夏荷安排肩并肩坐在一起。
第一張結婚照屬于雙人結婚照,陸月站在一旁抱著小手亂動的侄女。
“那個同事,把你的手挪開!結婚了也要注意影響。”
“還有你這個女同志,收收臉上的情緒。”
彎腰準備拍照的照相師傅,發現陸遠伸手挽著夏荷,馬上發出警告。
二人是夫妻,想要親熱回家親熱。
公共場所,必須保持嚴肅!
照相館不拍有損形象的照片。
命令二人規規矩矩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表情嚴肅。
受到呵斥,夏荷像是小學生一樣,規規矩矩地目視前方,雙手一動都不敢動。
乖乖地放在兩只膝蓋上面。
第一張照片拍完,陸月將妞妞遞給大哥。
第二張照片,屬于陸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哥,那哪是拍照片呀,動也不能動,看也不能看,都快趕上上刑了。”
照相館下班前十分鐘,陸遠一家完成了嚴肅緊張的拍照。
三天以后過來取照片,拿底片。
陸遠安撫道:“城里有城里的規矩,辦事只能按照人家的規矩來,你也別抱怨了,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七十年代的國內沒有任何的夜生活。
天色剛黑,街道已經看不到多少人,各家國營店鋪全部上板關門。
經過向路人打聽,三人找到一家國營旅社。
靠著介紹信和結婚證,陸遠好說歹說,這才給他們開了個三人間。
第二天,陸遠帶著媳婦和妹妹,先去書店買書和學習用具。
隨后帶著二女逛街,游覽城市。
到了第三天,夏荷說什么也不出去逛街了。
城里好是好,逛街太花錢了。
昨天一天,陸遠花了三十多塊。
看到什么買什么,價格貴得嚇死人。
一瓶什么汽水,竟然要三分錢。
不說吃的喝的,三個人住的房間,一晚上也要三塊。
這和搶劫有什么分別?
拗不過夏荷,陸遠只能打消繼續帶媳婦和妹妹逛街的念頭。
將陸月留在旅社陪嫂子,自己一個人去照相館拿照片。
中午隨便吃了口飯,陸遠來到了第一天的國營餐廳門口。
等了大概一個小時,上次的軍大衣年輕人蹬著自行車停在陸遠面前。
“兄弟,要不說你遇到我是你運氣好,事情有眉目了。”
“太好了,麻煩你了。”
陸遠心頭一喜,問道:“哪能買到白色的進口豬?能不能麻煩你現在就帶我過去?”
“上來吧。”
年輕人早有準備,因此才會騎著自行車過來。
見狀,陸遠也不客氣,坐到了自行車后面。
年輕人一邊蹬著車,一邊說道:“兄弟,都說一回生二回熟,咱們第二次見面,也算是朋友了,我能不能多嘴問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到底在哪上班?”
“我叫陸遠,要說在哪上班,農村治保主任算是工作嗎?”
“啥玩意!你是農村的治保主任?”
年輕人差點將車騎進溝里。
農村變化這么大嗎?
一個小小的治保主任,又是穿干部服,又是戴手表。
還能輕輕松松地拿出收音機票,不會是從知青們手里搞來的吧?
想是這么想,年輕人可不會拆人家的老底。
接著,年輕人講出了自己的名字。
王強,下鄉返城知青。
“咳咳咳……”
騎了沒一會,王強突然將自行車停在路邊,用手扶著電線桿,一邊咳嗽一邊干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