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香草說道，“現(xiàn)在整個嶺南道，咱們所有能夠調(diào)動的資源，都在調(diào)查此事，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大致的方向，用不了多久，就能給您一個滿意的答案。”
“不錯！”李平安臉上多了一絲欣慰。
孫香草的過往雖然不太好，但做事情確實踏實，而且肯吃苦，天賦也高，是典型的吃情報這碗飯的料子。
從這一點來看，南越蠻子確實有幾分識人之明。
起碼現(xiàn)在不用李平安交代，就知道該做什么。
還有王豆子、李亮，他們兩個在這次戰(zhàn)斗之中，表現(xiàn)出來較高的軍事素養(yǎng)，這意味著龍州和七里堡會有一個更長遠(yuǎn)的發(fā)展。
雖然說，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
但是只有自己優(yōu)秀的日子，肯定是不行的。
一頭勇猛的狼王，肯定有一群優(yōu)秀的下屬。
交談間，李平安忽然看到了不遠(yuǎn)處尉遲常落寞的身影。
這一次，這家伙被打擊得不輕，一直坐在外面，都沒進(jìn)來說一句話。
“明公，以尉遲常將軍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即便是到了前線，怕是未來也很是堪憂。”王豆子忍不住說道。
李平安點點頭，“我去找他談?wù)劊绻苷褡髌饋淼脑挘視尨蟾绾投缛退赐ズ男蝿萑绻恢狈€(wěn)定不下來，會讓整個嶺南道也跟著亂起來。”
李虎和李嘯聽到有出征的機會，笑容都快要咧到后腦勺了。
王豆子卻立刻猶豫道，“明公，這能行么？這尉遲常將軍打仗這么水，萬一再連累了.....”
話還沒說完，李平安擺手道，“不必?fù)?dān)憂，尉遲常將軍不是這種人。”
尉遲常能夠被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選中，證明他有過人的本領(lǐng)，在他看來，尉遲常本來就不該被這小小的挫折所擊垮。
而且現(xiàn)在他處于低谷期，正是自己雪中送炭的時候。
“我去找他談?wù)劙桑粫刑蟮膯栴}。”李平安一臉自信。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尉遲常率領(lǐng)的可是大康南部最為精銳的部隊。而大康的某些大人物，為了一己之私，竟然可以斷絕他們的糧餉，坐看他們的部隊走向潰敗。
尉遲常沒有辦法，甚至要自己去籌措糧草。
可見大康的腐朽和墮落，已經(jīng)走到了極致。
當(dāng)然，這也給了李平安這種人機會。
甚至李平安覺得，只要自己繼續(xù)悶頭發(fā)育下去，甚至有可能真的稱霸嶺南。
交代完情報工作，李平安走出了營帳，走到了尉遲常近前。
此時的尉遲常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昔日的英姿颯爽。
因為長時間被圍困，他的胡須長了很多，亂糟糟地打了很多結(jié)，頭發(fā)也是一縷一縷的，看著相當(dāng)狼狽。
李平安走到他跟前的時候，他都沒有發(fā)現(xiàn)。
李平安微微嘆了一口氣。
人生在世，沒有誰是一帆風(fēng)順的，尉遲常也不意外。
他之前他順了，一旦有了挫折，就讓他難以接受。
李平安從懷中抽出了一根類似于香煙的東西，遞了過去。
尉遲常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這是什么東西？”
李平安笑道，“此物名為韭葉蕓香草，夏天的時候收割了一些，本來是用來制作避瘴丹的，但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東西抽起來很爽，我給它取名香煙，你試一試，他可以讓郁悶的心，開心起來。”
尉遲常皺了皺眉，“還有此等寶物？”
說著，接過一根，學(xué)著李平安的樣子，叼在嘴里。
李平安用火折子給他點著了，尉遲常還無師自通地用手遮擋夜風(fēng)。
接著，兩個人便吞云吐霧起來。
李平安笑著說道，“還有一種藥草，有類似的功效，叫天仙子，這東西抽起來更爽，但是它抽多了昏昏欲睡，還會產(chǎn)生幻覺。”
尉遲常學(xué)著李平安的樣子，猛地吸了兩口，然后就劇烈地咳嗦起來，不一會兒嗆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但正如李平安說的那樣，當(dāng)半根煙吸進(jìn)到肚子里，整個人都有些輕飄飄的，內(nèi)心的抑郁似乎真的少了很多。
“這東西真的不錯，還有么，再來一些。”尉遲常伸手道。
李平安白了他一眼，這家伙可是這個世界第二個煙民，怎么一轉(zhuǎn)眼就變成了三等煙民。
一不帶煙，二不帶火，還伸手要。
他笑著搖頭道，“這東西不要抽太多，偶爾心情郁悶抽一根即可，回頭我派人送一些給你。”
尉遲常笑道，“好，不過你剛才吐出來的圈圈好有范兒。”
李平安道，“有范兒個屁，我就是為了爽一下而已。”
“那你先別說話，讓我多爽一會兒！”
尉遲常抽著煙，默默地看著前方。
這一次的失敗對他的打擊有點大。
但看著眼前給自己送煙草，陪著自己一起吞云吐霧的李平安，尉遲常忽然意識到了什么。
他不能就此消沉下去。
他不為天下蒼生考慮，也要為自己考慮。
如果自己沉淪，以后就會跟大多數(shù)世家公子哥一樣，整天飛鷹走馬，浪費人生。
自己能夠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不能輕易放棄。
看著煙屁股都燙到手指了，李平安踹了他一腳，“大老爺們，還能不能行了？”
“平安兄，我還沒爽夠，再來一支吧。”尉遲常雖然第一次抽煙，但是卻感覺這東西非常適合自己。
每當(dāng)一縷煙火從口中吐出，仿佛心中的濁氣也少了很多。
李平安沒有為難他，給他又點了一根。
“你怎么想的？準(zhǔn)備在這一直發(fā)呆？將士們不管了，你阿妹不管了？”
李平安示意李云給自己搬個竹凳過來。
“平安兄，我是不是很沒用？”尉遲常扭頭問道，“你說大家伙都在支持我，想著幫襯這我滅了洞庭湖賊，結(jié)果打了那么久，也沒有多少戰(zhàn)果。”
“而且我這一次，還一不小心，跌了那么大個跟頭，差點把精銳一把丟光了。”
說到這里，尉遲常心里的難受氣息瞬間上來了，便猛吸了一口煙，然后劇烈的咳嗦。
“尉遲兄，你這一次缺乏犯了很大的錯誤。”李平安輕輕頷首，然后說道，“但每個人都會犯錯，我就不犯錯了么？我也曾一怒殺人，還留下尾巴，讓你們查到。”
“還有，我明明知道你去前線，會遇到各種困難，還只給你提供了武器上的緣故，而沒有給你省出一份糧草來。”
“明明你給了我大量的軍方權(quán)益，我卻沒有及時拓展，幫你守住后方。”
這不是李平安在安慰尉遲常，也是他自己的反思。
這一次，他確實欠跟尉遲常溝通。
沒有領(lǐng)悟到尉遲常想法中的精髓，如果自己拿了大部分他讓渡出來的利益，那么就會派人去鎮(zhèn)守，當(dāng)外界有風(fēng)云變動的時候，自己就能第一時間知道。
可自己沒有這么做，而是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自己認(rèn)為更賺錢的事情上去了。
但李平安并不后悔，因為尉遲常的地盤，就是個篩子，就是個無底洞。
“你說的這些都是屁話，是我一廂情愿。”尉遲常感慨的說道，“可惜了這么多大好兒郎，他們信任我，才追隨我，可我卻打得那么差。”
“你說這些沒有多大用處，兄弟們已經(jīng)死了，你再感慨，他們也活不過來，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如何振奮士氣，收攏人心，然后做出選擇。”
“要么放心朝廷交代給你的任務(wù)，任憑洞庭湖亂下去，保存實力。”
“要么拿著我的支援，繼續(xù)北上，重振旗鼓，打那些人一個落花流水。”
李平安本以為，尉遲常剛剛吃了敗仗，無論如何都會休養(yǎng)生息一段時間的。
豈料話音剛剛落下，尉遲常便毫不猶豫的說道，“我肯定是要繼續(xù)去洞庭湖拼命的！感慨是感慨，難怪是難怪，但腳下的路還沒斷，我人還活著。”
“你可考慮清楚了，你這一次損失如此慘重，軍中精銳的部曲陣亡的不少，你繼續(xù)去前線，戰(zhàn)斗力肯定是下滑的。”
“還有朝廷，也不會給你多少糧餉，我能給你支持，但肯定不夠你養(yǎng)活軍隊的。”
“我知道，但是我現(xiàn)在有這個能力拯救危局，我就要去。”
“總有人要犧牲的，這個人可以是我。”尉遲常目光堅定。
李平安苦笑一聲，“可你怎么重振旗鼓呢？你現(xiàn)在的軍心都渙散成什么樣了，現(xiàn)在你的兒郎們，從大戰(zhàn)中緩過神來，都覺得你連一群賊寇都打不過，心里有怨氣，也對你缺乏信任了。”
尉遲常哈哈大笑道，“人家都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將軍犯錯，自然與士兵同罪。這一次，我沒帶大家打好仗，我準(zhǔn)備讓行刑官，打我三十軍棍，以儆效尤。”
尉遲常的剛剛落下，司馬淮率先急了，“將軍，您瘋了，三十軍棍下去，萬一落下病根怎么辦？而且您接下來還要統(tǒng)兵，身體......”
“閉嘴，本將軍帶兵，還輪不到你來質(zhì)疑！”尉遲常轉(zhuǎn)頭看向司馬淮，聲音高到震的李平安耳朵嗡嗡作響，“我是你們的將軍，你們做錯了要罰，我做錯了，我也要罰，這有問題嗎？”
“將軍何不效仿先賢，將罪過推脫到我身上，拿我立威？”司馬淮見尉遲常真的動了心思，立刻上前抱拳給他求情。
“蠢貨！”尉遲常一把推開司馬淮，正色道，“我尉遲常，鐵骨錚錚，什么時候淪落到兄弟們替我背鍋了？”
“將軍......”一向是冷靜的不行的司馬淮，這會兒急的四肢都在顫抖。
三十軍棍，說起來簡單。
但是真的行刑，誰都頂不住。
“重振旗鼓是好事兒，但是沒有必要這么折騰自己。”李平安勸道。
“你不用管，我不給我自己長長記性，我過不了我自己這一關(guān)。”尉遲常的語氣逐漸堅定，“我從小立志，要做大康的第一將軍。”
“如果我連知錯就改的勇氣，連承擔(dān)罪過的勇氣都沒有，我就不配領(lǐng)兵了。”
李平安又深深的看了尉遲常一眼，忍不住佩服的伸出了大拇指。
“還有么，再來一根。”尉遲常滿臉的厚顏無恥，比當(dāng)初高價賣給自己物資，還要不知廉恥。
“滾.....”李平安愛惜的將自己最后剩下的幾根香煙藏在懷里，轉(zhuǎn)身離開。
當(dāng)夜，尉遲常沒有休息。
而是領(lǐng)著部曲，給自己戰(zhàn)死的兄弟們挖墓穴，收斂尸體，薄棺來不及，便讓手下花重金去附近的村莊買席子。
當(dāng)天夜里，起了風(fēng)雨。
干旱了多年的嶺南道，竟然真的下雨了，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喜悅。
尉遲常卻堅持不肯休息，繼續(xù)收斂尸體，讓自己的袍澤盡快安歇。
司馬淮著急了，想要替換尉遲常去休息，但尉遲常不肯。
李平安沒有勸阻，他將自己的煙藏好，拿起鐵鍬，過去幫忙。
大家都說老天爺開眼了，因為這場雨下的很長，第二天依然沒有停歇。
而尉遲常已經(jīng)在風(fēng)雨中，埋葬好了所有袍澤的尸體。
李平安剛想感慨一句，這場雨如果再下上一段時間，干旱可能真的緩解的時候。
隨著尉遲常將墓碑放好的那一刻，雨停了。
尉遲常感慨的說道，“這是將士們的眼淚，他們不想這么離開人世間。”
司馬淮聽尉遲常這么一說，眼淚也流了出來。
這一戰(zhàn)，雖然保留了火種，但是死掉的精銳實在是太多了，而且其中很多人，已經(jīng)做兄弟很多年了。
甚至還有人剛剛?cè)⑵奚樱娴氖亲屓穗y過到了極點。
正準(zhǔn)備去勸諫尉遲常不要自己揍自己的時候，一個信使騎著馬急速走到近前，將一封信遞給了司馬淮。
司馬淮拆開信之后，看了兩眼，臉色瞬間變了。
他急匆匆的走到尉遲常近前，“將軍，相爺，是相爺來了。”
“相爺？”尉遲常愣了半響，“說什么胡話，相爺在政事堂，怎么可能來這鬼地方。”
司馬淮連忙解釋道，“是寇相！他老人家又被罷官了，而且是流放。”
“寇爺爺要來？”尉遲常臉色變了，他焦急道，“皇帝莫非是瘋了，寇爺爺都七十有六，還流放嶺南，這是不讓他老人家活了？”
“從密信上來看，昨日相爺已經(jīng)過了洞庭湖，用不了多久應(yīng)該就要過來了。”
司馬淮說道，“相爺說要來看看當(dāng)初的小老虎。”
說完，司馬淮不由的看向了李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