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黑,暮色如墨般浸染開來。
破廟在昏暗中影影綽綽,蘇璃走在村里的小道上,神色平靜。
離蘇家小院還差幾丈遠,一道溫潤的聲音自她身后響起,“這么晚了,是璃兒嗎?”
蘇璃聞聲轉身,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清來人是鄰家的遠舟哥哥。
他身著一襲藏青色長衫,月光灑落在他肩頭,更襯出幾分儒雅。
林遠舟微微瞇著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略帶疑惑地問:“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回家呢?”
蘇璃捋了捋耳邊碎發,笑著說道:“有些瑣事,便耽擱了些時間,對了,遠舟哥哥,你怎么在這兒?”
林遠舟目光溫和,從袖間掏出一本書遞向蘇璃,“我有本藥材書籍,覺得你會用得上?!?/p>
蘇璃目光落在書上,是一本精裝的藥典,看起來就不便宜。
她向后退了半步,連忙擺手拒絕,“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林遠舟的手臂并未收回,目光誠摯地看著蘇璃,解釋道:“這是朋友送我的,我用不上,擱我手里反倒浪費,你拿去吧。”
蘇璃又猶豫了幾秒,抬眸看著林遠舟,見他一臉認真,這才雙手接過,鄭重說道:
“那便多謝林遠舟哥哥了,這份情我記下了。”
林遠舟微微頷首,臉上神色稍顯凝重,頓了頓說:“我此次來,是想告知你,過幾日我要去府城趕考了?!?/p>
蘇璃聽聞,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轉瞬恢復平靜,嘴角上揚,真誠說道:
“遠舟哥哥才學過人,這次定能高中,我提前恭喜哥哥了!”
林遠舟凝視著蘇璃,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眷戀,很快又隱去,只是輕輕應了聲,“借你吉言?!?/p>
蘇璃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林遠舟,神色關切,“我聽聞伯母腿疾未愈,你此去府城,家中無人照料,我家中有些藥材,對伯母腿疾有益,我改日送過去?!?/p>
林遠舟心中一暖,眼眶微熱,他極力克制著情緒,聲音略帶顫抖地說:“如此,便麻煩你了,實在感激?!?/p>
蘇璃微微搖頭,輕聲說道:“鄰里之間,不必如此客氣?!?/p>
一陣夜風吹過,撩動兩人的衣角。
林遠舟緊了緊身上的衣衫,目光不舍地看向蘇璃:“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不然家里人該擔心了。”
蘇璃點了點頭,“林遠舟哥哥也早些回去吧,祝你一路順風,高中榜首?!?/p>
說罷,兩人轉身,各自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蘇璃剛走到家門口,屋內嘈雜的爭執聲便傳了出來。
她腳步猛地一滯,眉頭不自覺地微微皺起。
伴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蘇大伯那洪亮且帶著幾分得意的聲音清晰傳來,
“向明今年要下場試水了,你們想想,只要他通過考試,那可就是秀才公??!到時候,咱蘇家在這村里,那地位可就截然不同了!”
蘇大伯邊說邊比劃著,臉上洋溢著按捺不住的興奮,“往后啊,家里能免不少稅,干啥都方便,旁人見了咱都得高看一眼?!?/p>
蘇老爺子坐在主位上,微微頷首,眼中滿是對小輩考學的支持與期許。
科舉之事,關乎整個蘇家的將來,自然不得不重視。
蘇大伯察覺到蘇老爺子的態度,神情突然一斂,臉上露出幾分尷尬的笑,話鋒一轉,語氣略帶為難地說:
“唉,只不過這趕考,從盤纏到在府城的花銷,又得一筆不少的銀子呀……”
這話一出,眾人皆知他的意思,哪里是為了蘇家著想,分明是借著趕考一事找家里要錢來了。
蘇二伯一聽,瞬間就炸了毛,扯著嗓子嚷嚷起來:“咱們家可沒錢!之前為了這個家,啥都貢獻出去了,這回這錢,大哥你還是自己想想辦法吧!”
他的臉漲得通紅,想起之前自家房子被大哥一家強行住進去的事,心中的怒火就直往上冒,語氣也愈發刻薄。
蘇大伯斜睨了蘇二伯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假惺惺地說道:
“哎呀老二,瞧你這話說的,都是一家人,向明還是你大侄子呢,怎么能這么見外?向明有出息,對整個蘇家都好,你怎能這般目光短淺呢?”
蘇二伯一聽這話,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蘇大伯,嘴唇哆嗦著,“你別在這兒說漂亮話!那鎮上宅子住著不舒服嗎?你還想怎么樣,不對咱們敲骨吸髓誓不罷休是吧?”
“老二,你就這么跟你大哥說話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屋內的氣氛劍拔弩張。
蘇大伯見從蘇二伯這兒撈不到好處,目光一轉,落在了門口的蘇璃身上。
他的眸光里瞬間透露出幾絲貪婪,舔了舔嘴唇。
蘇大伯一向知道蘇璃在碼頭做生意賺了些錢,在他心里,蘇璃的錢就是蘇家的錢,理應拿出來給家里用。
蘇璃站在門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嘴角微微下撇,流露出一絲不屑。
她早就按規矩往公中交了錢,自認為問心無愧,即便面對蘇老爺子,她也依舊有底氣拒絕。
這時,一陣藥味飄來。
周氏鼻子一皺,眼睛瞪大,“這啥味兒?誰在熬藥?”
馬氏早就聽見了屋外的爭吵,她故意慢悠悠地從里屋踱步出來,面上佯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帶著幾分刻意的慌張囁嚅道:
“沒……沒啥,尋常藥罷了?!?/p>
周氏正為錢的事兒火冒三丈,瞬間像嗅到獵物的獵犬,來了精神,幾步沖到馬氏面前,雙手叉腰,目光如炬,
“尋常藥?到底用來做什么的,家里的銀子可不能任人糟蹋,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蘇璃站在一旁,眉頭緊蹙,滿臉厭煩。
她暗自嘆了口氣,往角落挪了挪,打算置身事外。
馬氏心里暗自得意,卻垂著眼簾,為難道:“嫂子,真的只是調理身子的尋常藥,是我從娘家帶來的,沒花蘇家的銀子?!?/p>
說話間,她還偷偷抬眼,觀察周氏的反應。
“調理身子?我看你是在喝坐胎藥吧!”
周氏何等精明,一下就捕捉到馬氏的異樣,冷笑一聲,聲音尖銳得像要劃破空氣,
“你都這把年紀了,就算把藥當飯吃,也絕對生不出兒子!別白費力氣了,還不如把心思放在怎么幫家里出點錢上!將來,你們二房還不是要指望我們家向明養老。”
馬氏見周氏徹底被激怒,心中暗喜,臉上卻瞬間變得煞白,眼眶泛紅,委屈地開口:
“大嫂,你怎么能這么說呢?我一心為家,可你卻說出這般話來扎我的心……”
說著,還抬手輕輕抹了抹眼角,硬是擠出幾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