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湯落在地上,瞬間騰起一陣熱氣,而后在天寒地凍中,飛快消失。
安公公神色平靜而饒有深意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大將軍這是怎么了?”
隨著這句話,屋子中的其余人,都看向了男人。
他們都知道,男人的答案將決定許多的事情。
甚至,會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男人卻并沒有直接回答安公公的話,“敢問公公,這個消息可是真的?”
他的眼眶都已經紅了,就像是方才的茶湯熱氣凝結在了他的眼中,為他的眸子染上了一層霧氣。
見狀,安公公的臉上露出幾分明顯的不悅,冷冷道:“天下都已經傳遍了。南朝皇帝為其輟朝五日,以國禮下葬,追封定王,謚號忠武。這若都是假的,南朝人還有何信譽?”
男人聞言,抿嘴沉默,忽地站起身,看向面前的一幫下屬,沉聲道:“傳令,全軍縞素,一個時辰之后,在較場遙祭老軍神!”
“賴君達!”
安公公一拍桌子,同樣站起,尖厲的聲音瞬間響起,夾帶著十足的憤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這一聲呵斥,讓原本準備抱拳應下的部將們都愣在了原地。
不是他們對自家將軍不忠誠,因為若是有半點不忠誠,他們也在這樣的環境中撐不到現在;
他們只是不希望,因為自己的行動,讓將軍受到什么損失。
男人看著面前憤怒的內侍,哀傷的神色中,透著平靜而坦然,“安公公,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站起身來,腰背依舊如長槍般挺直,“或許安公公還不知道,我投靠大淵,并不是因為和義父鬧掰了,而是因為大梁皇帝的猜忌,他要弄死我,收回兵權,我不得已自保而已。對義父,我賴君達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尊敬和感激。”
“我是他培養長大的,我的叛逃本就讓他十分痛心,如今他仙逝,我已經不能親臨吊唁,自當為他敬香遙祭。”
“別說是安公公你在此,便是在陛下面前,我也是這一番說辭。”
“如果安公公覺得這有什么不對,那就等我祭拜完了義父,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說完,他看向部將,“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去!”
這一刻,部將們再無半分遲疑,齊齊抱拳,“末將遵命!”
等部將們離開,房間中瞬間為之一空。
男人看著他,“安公公,旅途勞累,我先領你們去歇下吧。”
安公公沉著臉,一言不發,袖子一甩,直接轉身朝外走去。
不多時,較場之中,數千名將士,在清理掉積雪的較場佇立。
原本所有人都打算在甲胄之外,裹上白衣的。
但無奈這地方物資著實堪憂,只好將白布撕成了條,綁在胳膊上,肅穆地站著。
男人穿著白衣,站在隊伍最前方。
他的面前擺著一個香案,香案之上,放著方才他親手刻下的老軍神之靈位。
他點燃香燭,雙膝跪地。
在他身后,無論將校,齊齊跟隨,甲胄之聲,如同下起了一場驟雨。
數千人齊齊向南,磕頭遙祭。
當男人的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兩行熱淚已經在無聲中滾落,在地上暈開一團水漬。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像同樣沒有人知道,他身后這數千人在想什么一樣。
但這一刻,他們仿佛還是曾經鎮守邊鎮,受人敬仰的大梁邊軍精銳。
男人,也還是那個老軍神的義子,執掌大梁最精銳邊軍,被譽為大梁軍方下一代扛旗人的大同總兵,賴君達。
較場旁邊的角落,幾道身影默默注視著場中。
一個同行的護衛不滿地輕哼一聲,“安公公,你看看他們,這叫什么事兒?他們居然敢這么明目張膽地祭奠南朝的將軍!簡直是亂臣賊.......”
啪!
一記巴掌甩在了他的臉上。
護衛捂著臉,一臉懵逼,卻不敢動怒,連喊疼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扇他的正是他想要奉承的安公公。
安公公甩了甩有些生疼的手,鄙夷道:“你懂個屁!這說明什么?說明人家純粹坦蕩,一碼歸一碼!這樣的人,陛下用著才放心!”
他的話倒不是亂說,一個什么都敢出賣且六親不認,毫無底線的人,誰敢放心用?誰用著又放心?
相反,賴君達這種,雖然叛了,但恩怨分明,堅守底線的人,才是有可能被重用的。
賴君達這樣做,正是安公公出發之前,陛下特意交代的最好的情況。
所以,第二步可以開始了。
等著祭奠結束,安公公便迎了上去。
此刻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先前的陰沉,而是帶上了幾分笑容。
雖然他的笑容,和賴君達臉上的悲傷,實在有些格格不入,但是賴君達能為老軍神悲傷,他一個淵皇宮里的內侍,對一個打斷了大淵脊梁的老人的離世,要是還敢心有戚戚,未免也實在有些不把大淵和淵皇當回事了。
“有旨意,鎮北大將軍賴君達接旨!”
賴君達眼睛都還是紅的,但當即跪了下來。
安公公打開圣旨念了一通,嘰嘰喳喳一大段,就一句話,宣賴君達入京議事。
當賴君達接過圣旨,安公公臉上的笑容便又重新堆起,“大將軍,事不宜遲,咱們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出發吧。”
賴君達抱拳道:“全憑公公吩咐。”
安公公點了點頭,帶著人回去休息了。
賴君達看著他的背影,眼皮微垂。
入夜,房間中,一幫忠心耿耿的手下圍坐在桌前,平日里風雪不侵,如同冰湖般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將軍,您真的要去嗎?”
一個漢子澀聲開口,言語里有著濃濃的疑問。
來了這北境,已無退路的他們,早已將這條命交給了自家將軍。
將軍的生死,也決定著他們的將來。
賴君達的目光掃過眾人的臉,并沒有多吐露任何不該說的話,只是十分冷靜地分析道:“如果陛下要殺我,不用這么大費周章,一封圣旨,一杯毒酒,甚至直接斷了軍糧就行。”
“同時,如果陛下還存著想要壯大的雄心,也不會殺我斷了后來人投奔的道路。”
“所以,我不會有事。但我若不奉詔,那就真的會有事。”
他看著坐在自己左手邊的漢子,“我走之后,臨冬城的軍務就由孟觀音全權負責。謝方圓和萬成龍,作為副手。其余人各司其職,一切照舊。”
“都下去吧!”
賴君達一如既往地雷厲風行,言簡意賅。
而這份鎮定,也讓其余眾人的心稍稍安了些。
若是將軍真怕一去不回,那不得多跟大伙兒說說話,再將大家的音容笑貌都記在心頭。
如今,既然將軍都這么有自信,一切如常,咱們還擔心個啥。
等眾人都離開了,賴君達讓侍女也下去休息。
侍女老老實實地退下,但回到自己的那間小房間里,這個被賴君達從荒原上救下的牧羊女,雙膝跪地,對著天空,不住地祈禱著。
空無一人的房間里,賴君達坐在椅子上,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
在他身上凝結的,不止是這極北荒原的寒氣,更有那一段從未被忘卻的歲月。
.......
當賴君達僅帶著數十名親衛,和安公公的隊伍,一起朝著淵皇城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去之際,同樣也有快馬,正踏著雪,趕往中京城。
如今的中京城中,老軍神已經下葬,他故去的漣漪已經被時間漸漸撫平,只剩下些余波還在影響著眾人。
但現實中的事情會回歸正軌,心里的傷痛,卻很難恢復。
尤其老軍神是作為大梁腰膽,護佑大梁,是大梁人無懼邊患外敵數十年的底氣,一朝消失,哪怕很多人都看得出來朝廷在日日向好,但心里的那種不安與失落之感,還是難以自持。
從皇帝到大臣,從朝堂到江湖,他們都迫切地需要一個能提振士氣的東西。
勤政殿,朝中重臣皆齊聚于此。
前山西巡撫宋溪山也已經抵達了中京城,在數日之前,在其余眾臣尤其是李紫垣那嫉妒的目光中,正式入了政事堂,成為了政事堂的第五位相公,站在了大梁朝堂的最頂端。
先帝的許諾,山西的功勞,二十余年的勤勉,都迎來了結算的時刻。
但他明白,他不會是那個提振士氣的。
他也不是什么東西。
誒,好像不對。
不管了,反正他環顧朝堂,都能感覺到一種死水微瀾之感。
這不是一個正在蒸蒸日上的王朝核心應該存在的景象。
但當他又將目光看向陛下和齊侯的時候,卻發現他們兩人似乎并不在意這些。
很快,他就知道了陛下和齊侯的底氣所在。
“報!陛下!海運總管衙門首航報功文書已至!”
通政司的主官幾乎是飛奔入宮,來到勤政殿,滑跪著開口,雙手舉起一份文書。
殿中眾人幾乎是立刻看了過來。
海運!首航!報功!
他們雖然還不知道里面具體寫了啥,但標題這六個字,幾乎是明示了這個文書里的內容。
宋溪山默默觀察著,感覺那股子本該存在的精氣神,直接就這樣悄然回來了一半。
新帝立刻示意童瑞,前去將文書拿來,而后親自打開一看。
在眾人的目光中,新帝的臉上,笑容逐漸綻放,“好!好!好!”
眾人的心頭齊齊一定,先前只是報功,成果到底有多大還不好說,但現在陛下都親口夸贊了,這必須是好得很了!
宋溪山暗自點頭,這精氣神,算是全部回來了!
“童瑞,快給諸位愛卿念念。”
童瑞自然是陪著笑接過文書,不敢有片刻耽擱地念起來。
當童瑞嘰里呱啦念完一通之后,眾人的耳畔就只回蕩著一句話:【凈利一百七十三萬五千四百兩】。
四舍五入能到財政歲入的小一成了!
這還只是一趟!!
默默旁觀適應的宋溪山感覺到,一股更勝往昔的昂揚奮發之狀,正在大家的身上悄然勃發。
場中唯一平靜的,也就只有齊侯了。
這種時候,郭相充分向眾人展示了他一個首相的自我修養,立刻起身一拜,“恭喜陛下,恭喜大梁!”
眾人如夢方醒,紛紛跟上,齊聲道:“臣等恭喜陛下,恭喜大梁!”
新帝哈哈一笑,哦不,他嘴角的笑容就沒停過。
這是他力排眾議,違背祖制推行的東西,更是他登基之后在朝政上的第一個大動作,如果辦不好,這可怎么向列祖列宗,向朝堂向天下交代。
好在現在都成了。
圓滿達成了目標。
他怎么能不高興!
“諸位愛卿平身,今夜宮中設宴,咱們君臣一起歡慶一番!”
眾人再度謝恩,而后重新落座。
緊接著,眾人的恭維之話就開始說起來了。
打響當頭炮的,是新任的工部尚書嚴清風。
這位要努力表現自己的新官一臉感慨,“陛下,沒想到這海運之利,竟如此巨大,早知如此,真該早日開海,豐盈府庫,富國強兵的!”
江南黨的領袖顧相恨不得當場黑臉,你他娘的這是在這大喜的日子給我上眼藥啊!
他立刻道:“陛下秉承天命,推行開海,又慧眼識人,任命了田有光,方有了如今之喜,能有陛下,實乃萬民之幸啊!”
郭相明白,這個時候,陛下肯定是不想去管地域之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的,于是將話題拽了回來。
“陛下,老臣想問問,這海運航行,多久可進行一次啊?”
新帝的目光看向白圭這個戶部主官,白圭也業務精熟地道:“按照目前的情況,每一到兩月可進行一次。等后面大家的流程熟練了,商路徹底暢通源源不絕了,護航的隊伍也都訓練完備了,可以輪流出發的話,每二十余日,便可進行一次同等規模的貿易。”
郭相當即十分“震驚”地捧場,“乖乖,這可了不得啊!”
這樣的感慨,不僅不會壞了他的形象,反倒會讓他在陛下那邊贏得更多的好感,因為這是陛下推動的事兒。
趙相也跟著開口,“是啊,一個月就能有一百多萬兩的純利,一年差不多就能當現在整個朝廷的歲入了。陛下這是給咱們大梁新找了個寶庫啊!”
顧相的心里,雖然在不住地吶喊著【這都是我們的錢】,但也只能無奈地恭賀,“最關鍵的是,還不用興師動眾,純粹是額外開辟的一條財源。”
兵部尚書韓賢微微一笑,“而且這第一趟出海,肯定各方面都不完備,等熟練了,這利潤還會進一步增加的。”
吏部尚書李紫垣緊隨其后道:“不錯,今年一個月兩百萬兩,明年自然咱們就可以調高一點,也好調動地方的動力,讓他們更勤于任事。說不定,今后海運的利潤,能夠遠超咱們現有的賦稅也不一定!”
對這句話,在場的幾乎所有人都深以為然,就連白圭也不例外。
畢竟這不管是在職場還是官場甚至在民間都是多么正常的事情。
在他們看來,李紫垣的推論是十分合理的,事實也會按照這般發展。
養雞養豬,那可不得越喂越大么!
新帝笑著道:“都是諸位愛卿支持有功,更是親自負責此事的諸多官員、將士、商賈的努力。政事堂會同吏部,抓緊擬出一個封賞的方案,朕要做到賞罰分明!”
被點到的人自然都齊聲答應。
而后又討論了一些別的事情,眾人便各自散去。
這一次,他們都帶著一種久違的昂揚。
雖然之前都知道會很賺,但沒想到這么賺。
而且,猜測可能會賺,跟真真切切地把錢裝到口袋里,那能一樣嘛!
有了這海運之巨利,富國強兵,中興大梁,不在話下!
他們一定能平穩度過老軍神故去的日子,帶著大梁創造更大的輝煌,順便將他們的名字,和這盛世一起,刻在青史之上。
要不說勝利是最好的凝聚呢,不需要什么動員,不需要什么思想準備,眾人的工作熱情瞬間就飽滿了起來。
本欲離開的齊政,走出一段路,卻被一個內侍叫去了廣宇樓。
到了二樓,剛剛坐下,新帝就看著他,“方才看你興致不高,是有什么問題嗎?”
齊政平靜地搖了搖頭,“沒有,臣對此事了解得多一點,所以有些心理準備而已。”
新帝盯著他的臉,同樣搖頭道:“朕希望,你我之間,可以說真話。”
齊政苦笑一聲,“陛下,這個大好消息,您就先好好開心幾天,臣這個事情又不急,過些日子再說吧。”
新帝的神色悄然嚴肅,“比起無謂的開心,朕更希望能夠讓事情變得更好。”
齊政嘆了口氣,抬頭看著新帝,“陛下,海運的事情,辦得很好,打響了當頭炮,但方才諸位朝中重臣們的態度,讓臣覺得,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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