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眼神中,齊政緩緩講述了自己的經歷。
“當初鎮海衛倭亂,本官流落牙行,后被轉運蘇州,賣到蘇州長寧布行周家。幸得周家老爺夫人仁厚,周公子善良,很快便拿回了身契,而后如今的南京巡撫陸大人為我找回戶籍黃冊,證明身份,這才重新得到清白之身,再之后便遇當今陛下,得入幕府而至現在。”
他看著眾人,“此事蘇州城上下,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本官也無需騙你們!”
眾人看向齊政的目光,在悄然間多了幾分認同。
這幾乎是沒有懸念了。
在他們看來,只有一個和他們有著同樣出身的大官老爺,才能真切地理解他們的痛苦,也才會真正站在他們的角度幫他們想問題。
齊政又道:“本官與你們說這么多,是想表達兩個意思。”
“其一,本官理解你們,并且同情你們,也想告訴你們,不要因為出身而自卑,只要你們上進,只要你們不信命不認命,就能有更好的將來。”
就在齊政的話,讓眾人心神搖曳,激動不已的時候,齊政的聲音陡然一厲。
“但第二個意思,本官并不認同你們的做法!”
“你們想要自由身,可以通過合法的手段去爭取,但你們燒殺搶掠,甚至還出現屠人滿門這樣的事情,簡直是殘忍又愚蠢。”
他怒視著略顯不服的眾人,“怎么?覺得本官說得不對?那本官問問你們,如果你們只是通過和平手段要求廢奴,那官府和朝廷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你們與士紳之間角力。但你們殺人放火,女干淫擄掠了,朝廷能不管嗎?你們前腳恢復自由身,后腳就得被關進牢里去,或者就地正法,這是你們想要的嗎?”
“當你們殺了這些士紳和他們的族人,劫掠了他們祖產,是不是就是跟他們乃至于剩下的士紳家族結下了血仇?那你們有想過這樣的血仇之下,你們和那些士紳之間,會是什么結果嗎?那就是不死不休!他們固然可恨,但離了他們,你們又能活得下去嗎?這是你們想要的嗎?”
“如果這一切再失控,演變成大暴亂,那所有人都將是你們的敵人,你們也注定會被收拾干凈。別說就湖州這點人,便是整個江南的家奴湊在一起,在朝廷的大軍面前,也都將化為齏粉。因為,再吝嗇的士紳,也注定會踴躍地出錢出力,好將你們剿殺殆盡。這是你們想要的嗎?”
連續三個問題,說得眾人登時老實了,冷汗涔涔。
在此之前,他們的確是有些飄然的。
如今自己手下的人手越來越多,幫著其余家奴們索回身契的過程越來越順利,往往一出馬,對方都不敢有什么動作,他們還能順便打劫一些錢財。
即使在越王那邊的消息傳來,讓他們覺得前路黯淡,未來飄搖的情況下,他們依舊覺得自己手上還算有些籌碼,有著不俗的價值。
對此他們還頗有幾分大權在握的沾沾自喜,此刻被齊政這么一分析,才知道自己已經是死路一條。
齊政繼續加碼,輕哼一聲,“你們也不想想,如果你們真的那么有價值,為什么越王明明將你們發動起來,卻在被曝光之后,不敢接手?”
眾人愈發沉默,先前只是知道自己被越王拋棄了,卻沒去想越王為何要拋棄他們。
或者說,他們不愿意去想這個問題。
現在被齊政一提,對這事情,也有了幾分明悟。
齊政緩緩道:“因為他發現,他若是接納了你們,便會得罪整個江南的士紳,以及朝廷。你們所提供的價值,遠小于整個江南士紳帶給他的價值,所以,即使在他只要招招手,你們就將毫不猶豫地投靠他的情況下,他依舊決絕地選擇了將你們拋棄,同樣毫不猶豫,這就是你們當前的處境!”
“本官既然來了,也不與你們藏掖,本官的確有用得上你們的地方,整個江南也只有本官不怕得罪這些江南士紳,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們要聽話。”
“如果你們覺得,你們有本事不把朝廷和本官放在眼里,咱們也可以就此告別,你們試試看,一切會不會按照本官所說的走向來走。”
他朝椅背上一靠,看向眾人,“現在,請你們告訴本官,你們的選擇。”
他只帶了一個護衛,坐在虎狼環伺的房間之中,卻沒有半點慌張和恐懼,而是氣定神閑,居高臨下。
眾人的心神早已在齊政言語造成的巨大起落之下,被拉扯到了一個極其脆弱的狀態。
他們連宋輝祖都抵抗不了,更別提抵抗宋輝祖的祖師爺齊政了。
看著齊政那氣定神閑的樣子,眾人心頭的決斷也漸漸清晰了起來。
雖然欽差大人沒有給什么承諾,但投靠朝廷本身就沒有什么心理負擔。
同時,欽差大人的過往經歷,那也算是半個自己人了,這世上,除了自己人會心疼自己人,還真能指望那些老爺們心疼自己嗎?
便是越王,在稍稍遇到壓力,也同樣毫不猶豫的拋棄了他們。
他們眼下,除了投靠欽差大人,他們還能有什么選擇?
按照方才那番他們也認可的分析,欽差大人能夠在這樣的情況下,選擇接納他們,他們就該燒高香了!
眾人對視一眼,沒有任何異議地齊齊跪地。
“我等愿聽大人差遣!”
站在齊政身后的田七,在心頭悄然長出了一口氣,從進門起便一直緊繃的肌肉,緩緩松弛下來。
齊政的嘴角,也同樣露出一絲微笑,“很好,本官沒有看錯你們,你們也沒有辜負本官。”
他悠然開口,“本官不會給你們許什么升官發財的美夢,但本官不僅不會阻止你們回歸自由身,本官還會給你們一個活計,一口飯吃!”
眾人的眼中,登時多了幾分期待。
“本官已經跟外面的士紳們說好了,他們會繼續提供大量的崗位繼續雇傭你們,從今往后,你們不再是他們的家奴,而是人格上平等的干活掙錢的雇工!”
聽見這話,眾人的心,登時安定了許多。
他們身為互助會的領頭人,自然也知道,別看現在廢奴搞得如火如荼,但這些人離開了主家之后,衣食住行都無著落,全靠著他們暫時劫掠來的錢財安置著,時間一長,必出問題。
如今有了欽差大人這話,他們也總算可以安一大塊心了。
站在一旁看著的田七也有些琢磨過味兒來。
如果公子在之前提出這些,那多少就有些利益交換和收買的味道。
而現在在決策已定的情況下,再拋出這些好處,就是給他們額外的驚喜,也更能收獲這些人的認知。
他雖然不懂什么叫預期管理,但不妨礙他在心頭暗呼了一聲公子厲害!
齊政再度開口,“同時,這事情雖然是越王野心膨脹又能力不足膽魄不夠鬧起來的,但是朝廷也不能不兜底。這么多人成為了自由身,手上卻又沒有田地,的確是個很大的隱患。”
“本官會考慮向朝廷奏請,請朝廷正式確認你們這些拿回身契之人的自由身,同時提請關于廢除賤籍,與百姓同權。不過此事事關重大,能不能成不好說,但本官會盡力去做。”
一聽這話,眾人都是大喜,人群中,一個漢子更是撲通一聲直接跪下,激動道:“大人,若您能取消賤籍,小人愿意給您當牛做馬!”
漢子嘴唇哆嗦,眼神激動,臉色漲紅,顯然是激動到了一定程度。
因為,他的身份就是賤籍。
不能科考,不能與良民通婚,不能從事正當工作,甚至死后都不能入祖墳。
在這樣的情況下,后面淪落為奴,便也是自然而然。
若是能夠和良民同權,他真的是死了也認了。
而像他一樣的,湖州還有許多,江南也還有許多。
齊政一步上前,將他扶起,“你這是做什么?本官也只是說試試,你這就想把本官往火上架嗎?”
那漢子連忙擺手,“沒有,沒有大人......”
“好了!”齊政擺了擺手,“另外,你要記住,你們的自由身,來之不易,不要動不動就把當牛做馬掛在嘴邊,你們的頭上,只有天地君親師,誰要還想回以前真正當牛做馬的日子,現在趁早回去,你們的老爺們就在門外等著!”
那漢子立刻挺胸,“大人教訓得是,小人絕不回頭!”
其余眾人也齊齊肅容,心頭覺得,欽差大人果然不一般。
齊政說完,慢慢走回椅子坐下,沉吟不語,仿佛在思考著什么難題。
眾人不禁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而這時候,作為互助會暫時領頭人的伍青終于福至心靈,主動拱手道:“大人,您幫了我們這么多,不知有什么用得上我等的?”
眾人也立刻反應了過來,是啊,從開始到現在,欽差大人都一直在將要如何幫他們,他們卻沒有半點回饋,這哪兒行啊!
于是眾人也都紛紛開口。
“大人,需要我等做什么,您盡管吩咐!”
“是啊大人,我等承蒙您的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但有一身氣力,聽候吩咐!”
齊政滿意地看了伍青一眼,原本都已經打算扶持董世忠上位的他,決定看在這一句話的份兒上,再給他一段時間來表現和競爭。
他開口道:“你們需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第一,將這個消息傳開,吸納更多的人進入互助會。本官沒那么多精力挨個管,和士紳之間的協議,只針對互助會的人。你們要管住手下人不能越線,他們也會如約向你們提供工作。”
“第二,從湖州所有參加了互助會的家奴之中,選拔出一批合格的青壯,交給本官帶走。別擔心,本官不會拿他們怎么樣,反而本官打算給他們一份前途,當兵吃餉,升官發財的前途。”
他緩緩起身,“如此多的青壯聚集在互助會手下,這就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了,只有交給朝廷,朝廷才能安心。而這也是給本地士紳的一個震懾,雖然留下的都是些婦孺和老弱,但他們若是敢再行吞并蓄奴之事,這些不在本地的青壯兵員,隨時就有可能回來報仇,誰能惹得起?”
眾人連連點頭,沒有任何的質疑。
事實上這事兒齊政想多了,他都不用解釋,聽見能有份正經前程,眾人都已經喜不自勝了,更何況當兵這個本就在眾人的預期之內。
“對這些兵員,本官就一個要求,忠誠!不要讓士紳往里面摻沙子,要做到,朝廷的命令絕對遵從,你們有沒有信心?”
伍青的腦海中,回想起前兩日越王消息還沒傳來時,貴人跟他閑聊起今后起事如何保證隊伍忠誠度的話。
【你笨啊,你就讓他們互相保舉不就好了?每個人需要有三個保舉人,如果那人背叛,其余三個保舉人一律連帶。同時十個人為一什,由什長負責,互相監督,誰出了事,全什處置。十個什為一百人隊,十個百人隊為一千人隊,照著來不就行了?而且你們以前都是在一個大家族里干活的,誰是不是家奴這還不是一眼就能瞧出來的?這樣不就能保證所有人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了?】
一面在心底感謝著貴人的提前漏題,他一面當即開口向齊政講述這一番設計,并且道:“請大人放心,我等一定保證,所有人都是忠于朝廷的!”
齊政滿意地點了點頭,“你能有這樣的思考,很好,那本官也省事了。”
他看向眾人,“那就照此執行,伍青今后就為這些青壯的頭領,其余諸位,便為副頭領,這只是權宜,在軍伍之中的具體職務,等青壯招募完成之后,根據人員和隊伍情況,咱們再行確定。”
伍青和眾人都十分激動,再度叩謝不已。
董世忠開口道:“大人,雖然您這名義上說著是讓我等幫你們,但實際上還是在幫我們,大人之深恩厚德,實在令小人慚愧啊!”
齊政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你們就真正幫本官一個忙吧!”
“請大人吩咐。”
齊政緩緩道:“將你們手下人,所掌握的江南士紳的情報,全部幫本官搜集起來,不論好壞,不論對方身份,只要是江南的官員、大族,甚至某些王爺,都可以。整理成冊,直接送到本官手上。”
“如何操作,本官不會插手,本官只看結果,這就當是本官給你們的一道考驗。”
伍青當即沉聲道:“請大人放心,我等明日定將消息整理出來!”
齊政點頭,“好!本官等著。”
接著齊政便又和他們交代了一些溝通上的事情,以及部分細節之事。
片刻之后,房門終于在湖州知府和士紳們的望眼欲穿之中打開。
當瞧見齊政的身影在眾人的恭送中,全須全尾毫發無傷地走出來,眾人的心情頗為復雜。
這樣一樁大功,居然就被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以如此震撼的姿態完成了。
等齊政緩緩走到他們面前,邵承志還是上前確認道:“大人,情況如何?”
齊政微笑點頭,“暫時,本官和諸位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邵承志也是長出了一口氣,佩服道:“多謝大人!”
身后士紳們不論如何想,也都齊齊拱手躬身,“多謝大人!”
......
一片歡呼與感謝聲中,宋輝祖和周堅帶著人,悄然撤離湖州,前往了嘉興府。
在確認了齊政成功收服了這幫人之后,他們也將開啟下一步的行動了。
這場風暴,既然成功掀起,豈能止步于這湖州一地。
更何況,不管鬧出多大的事兒,都有越王幫忙背鍋,他們還擔心什么?
鏡湖邊,一個握著釣竿的漁夫猛地打了個噴嚏,揉著鼻頭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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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一魚兩吃,贏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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