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中,莫先生看著手中的信紙,頹然跌坐。
信紙上,是盧先生悄悄傳來的消息,楚王殿下已經(jīng)決定,如果讓衛(wèi)王再得勝利,便要讓旁人替換他主持山西大局。
他明白,這消息可能是盧先生以好友身份做的最后勸告,也可能是楚王暗中授意,給他的鞭策。
不論背后實情如何,他都已經(jīng)被逼到了退無可退的懸崖邊了。
先前所倚仗的布政使田有光和按察使嚴(yán)通,原以為會是他的臥龍鳳雛,沒想到卻如此無能。
田有光一個照面就被斬落馬下,嚴(yán)通氣勢洶洶結(jié)果拉了坨大的。
事到如今,只能兵行險著了。
他在山西,仰仗著楚王的赫赫威名,又豈會只有田有光和嚴(yán)通兩個可用之人。
他招手叫來一個心腹,在其耳畔耳語幾句。
門外已經(jīng)乍暖還寒的風(fēng)穿過窗棱,湊近了依稀聽見【將軍】【情報】【青龍寨】之類的字眼,嚇得連忙繞柱而出。
......
黑虎寨下,一場淺嘗輒止的攻山,告一段落。
黑虎寨付出了一百多條人命,官軍也付出了數(shù)十人的傷亡。
雖然官軍比黑虎寨山賊單兵素質(zhì)和裝備都要好得多,但考慮到地勢和攻守形勢,其實戰(zhàn)果完全稱不上難看。
故而雙方都很平靜,各自收拾著。
在朝廷的大營中,太原三傻,哦不,如今他們也算是揚眉吐氣,已經(jīng)被不少人叫做太原三少了。
畢竟這堆軍功,實在是讓人饞得眼紅,瞬間就扭轉(zhuǎn)了風(fēng)評。
什么整日外出亂玩,人家那是不閉門造車,增長閱歷去了,否則能遇見衛(wèi)王的人嗎?
什么飛鷹走狗,人家那是在鍛煉體魄,要不然能跟著軍伍混軍功嗎?
什么紈绔無狀,欺男霸女,人家那是大智若愚,在掩人耳目,以待天時!
皆已被衛(wèi)王委任了一個軍中百戶官職的三人,此刻正聚在一處軍帳之中。
司馬宗勝一臉憤憤地朝大腿上一捶,“他娘的,那些蹭功勞的,現(xiàn)在就不來了,吃相也忒難看了些!”
喬耀先齜牙咧嘴地揉著自己的大腿,“你氣歸氣,捶你自己的腿行不行?”
先前趁夜襲殺十八寨援兵和攻取白衣寨,衛(wèi)王特許了五百太原衛(wèi)隨行,這當(dāng)中不知道塞了多少帶著護(hù)衛(wèi)的權(quán)貴之子。
太原衛(wèi)都指揮使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衛(wèi)王也未曾過問,默許了他們的蹭功勞。
當(dāng)天,不少人都賺得眉開眼笑的,至少有不下二十戶的城中權(quán)貴后輩,在護(hù)衛(wèi)們的英勇戰(zhàn)斗下,順風(fēng)屠殺,拿到了斬首數(shù)級以上的功勞。
封官、策勛,反正都是喜氣洋洋。
但這一次,稍稍有些困難,這幫貨就連跟著撿功勞的勇氣都沒了。
宋輝祖嘆了口氣,“此事我與我爹探討過,其一是先前按察使嚴(yán)通的動作和后來那些楚王麾下的人的行動,都表明殿下的連續(xù)大勝,讓他們愈發(fā)瘋狂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些墻頭草見好就收也很容易理解?!?br/>“其二就是他們也聰明,因為接下來深入山區(qū),糧草補給、地形情況等等,都預(yù)示著這一仗不會那么好打了,所以他們不想冒險了?!?br/>司馬宗勝聞言愕然,“那豈不是意味著我們很蠢?”
宋輝祖看著他,“你現(xiàn)在這個問題才意味著你很蠢?!?br/>司馬宗勝一把摟著他的脖子,用力一勒,“好你個姓宋的,現(xiàn)在跟我打啞謎了是吧!”
宋輝祖哈哈笑著,“喬少爺,快告訴這個蠢貨,省得我被他勒死?!?br/>喬耀先笑著開口道:“他們覺得他們聰明,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齊兄的厲害??!”
“他們只覺得這攻破太行十八寨老巢的事情是難題,但卻不知道,在先前,太原城周邊的三個互為犄角的寨子也同樣是難題?。 ?br/>司馬宗勝一愣,宋輝祖趁機逃脫,理了理衣衫,笑著道:“三個寨子,互為犄角,壓根無從下手,但齊兄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略施巧計就滅了,總共才死了不到百來號人,俘虜解救的人丁過萬,錢糧無數(shù),這之前誰能想得到?那些人可是說光一個白衣寨就得填進(jìn)去上千條人命呢!”
他輕哼一聲,“所以啊,這些蠢貨,壓根就不知道齊兄的厲害!”
司馬宗勝這些徹底來了勁,連連點頭,“對!跟著齊兄,接下來的仗一樣好打!絕不會有問題!”
三人在官軍營中信心滿滿,但中軍大帳之內(nèi),氣氛卻全不似他們那般熱烈。
一眾將校老老實實地坐著,經(jīng)過連續(xù)兩場勝仗,衛(wèi)王的威信再無疑問,在功勞雨露均沾之下,眾人也都是心服口服,沒有誰敢仗著資歷和本事亂來。
但他們眉宇之間,卻都籠著幾分淡淡的愁云。
因為,十八寨的山寨所在,并不是什么絕密,幾年下來,朝廷的情報也是記得清楚的。
可這幫山賊為什么難剿呢?
是因為一來通往他們山寨的路都不好走,大軍往往難行,極易被襲擾。
二來,太行十八寨,在青龍寨的刻意經(jīng)營下,連稱了一條互相可以倚仗的戰(zhàn)線,以太原城外的白衣寨為起點,一路延伸到了太行山深處。
勢力最強的青龍寨,就是其核心。
就算你找到了某個山寨具體的山頭所在,前后都有可以支援的路線。
放火斷路,襲糧擾營,有的是辦法來惡心朝廷官軍。
甚至最后,就算是城破,熟悉地形的他們,也有路子逃亡。
不過,此刻議事的眾人雖然非常憂慮,但也還是很老實且?guī)е谂蔚貑柫艘痪洹?br/>“殿下,您此番還有后手嗎?”
無他,實在是衛(wèi)王攻克太原城周邊的三個寨子這兩仗打得實在太漂亮了。
讓他們心頭忍不住生出幾分期盼。
只可惜,衛(wèi)王嘆了口氣,苦笑一聲,“本王也不是神仙,哪兒有那么多的后手。”
眾人心頭是既惋惜又松了口氣,情緒頗為復(fù)雜。
“既然如此,末將建議,應(yīng)該直取披云寨?!?br/>衛(wèi)王不動聲色,“為何?”
“殿下請看!”
那將領(lǐng)起身來到一旁掛起的地圖旁,用手指著,“剩下十五寨,披云寨以南,剛好有四個寨子,連帶披云寨,就是五個,大軍一去,圍住披云寨,阻斷從青龍寨等地前來救援的路線,咱們就可以慢慢蠶食披云寨和剩下的四個寨子,拿下其中三分之一的勢力?!?br/>另一個將領(lǐng)點頭,“這個法子不錯,十八寨之所以難打,就是因為地形和相互支援,若是能如此截斷,包圍一塊,慢慢吃掉,接下來便可以如法炮制。最后再與青龍寨決戰(zhàn)?!?br/>開始那將領(lǐng)接著道:“是的,而且先打披云寨還有個原因,那就是根據(jù)殿下方才分享的情報,披云寨原來的寨主遭遇了一場大敗之后,連寨子都丟了,還從山寨中賠了一千多精銳出去,如今勢力最弱,人心也最是不穩(wěn),拿下的難度是最低的?!?br/>聽見此計,不少人都點著頭,顯然是極為認(rèn)同。
一道道目光的注視下,衛(wèi)王緩緩道:“諸位可知,本王為何沒有直接兵圍披云寨,而是直接圍住黑虎寨?”
眾人面面相覷,他們對這個命令,著實也有幾分不解,但礙于衛(wèi)王如今的權(quán)威,生怕人家還有后手,這才沒有反駁。
“請殿下明示。”
衛(wèi)王緩緩嘆了口氣,“因為,若按照馮將軍方才所言作戰(zhàn),這場仗就拖得太長了?!?br/>他站起身來,一邊踱步一邊開口,“我等圍黑虎寨,卻沒有大舉進(jìn)攻,而是彰顯軍力,淺嘗輒止,同時,放開通往披云寨乃至青龍寨的道路,為的就是圍三缺一,消磨其士氣,引誘其逃亡。”
眾人皺眉不解,衛(wèi)王緩緩道:“本王何嘗不知結(jié)硬寨打呆仗之道理,以堂皇之勢,一個個地拔掉,最終肅清十八寨賊寇,但諸位有沒有想過,這樣打下去,要花費多少時間,花費多少錢糧,又要損傷多少人命?”
他目光掃過眾人,“中京城,會給我們那么多的時間嗎?”
眾人心頭一動,聯(lián)想起朝中局勢,齊齊沉默。
是啊,如今衛(wèi)王接連得勝,朝中沒有意見,太原城也一片祥和支持,但若是有個一兩月的僵持或者死傷甚眾,那或許什么聲音都有了。
“所以,本王的想法是,他們十八寨不是號稱同氣連枝嗎?那我們就將他們一個個地驅(qū)趕、擠壓,黑虎寨逃往披云寨,披云寨逃往紅鷹寨,紅鷹寨逃往磐石嶺,最后哪怕是家大業(yè)大的青龍寨,又能一口氣收容如此多的山賊嗎?錢糧、住處、管理,哪樣不亂?這不比單純攻打一個井然有序的山寨方便?”
“而要做到這些,只需要咱們集中精力,驅(qū)動黑虎寨的逃亡,那么一切就都順利了。”
眾人乍一聽,覺得頗為荒唐。
但仔細(xì)一想,或許還真的可行。
貪生怕死乃是人之本能,如果能夠打得黑虎寨人心惶惶,又有逃亡可能,黑虎寨必逃。
黑虎寨一逃,首先拿下一個山寨的功勞,接著這些人逃去下一個山寨,所謂一山難容二虎,這些山賊能有什么真正的互助之心,說不得便是一場火并,至少也是混亂。
就這般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說不定后續(xù)都能兵不血刃。
想到這兒,他們看向衛(wèi)王的眼神都有了幾分崇拜。
衛(wèi)王殿下,這是有點用兵如神的模樣了??!
大帳之中,響起了整齊的聲音。
“殿下英明!”
......
待議事結(jié)束,一眾將校們各自回營,其中一個步軍營的千戶將一名心腹親衛(wèi)單獨叫進(jìn)了帳中。
當(dāng)他將議事結(jié)果細(xì)細(xì)告知對方之后,吩咐道:“你尋個機會,將此消息告知督糧官陳燦,他自有分寸?!?br/>心腹親衛(wèi)身家性命早已交付對方,也沒怠慢,轉(zhuǎn)身朝外走去。
“等等?!?br/>那千戶忽地又叫住了對方,待親衛(wèi)疑惑轉(zhuǎn)頭,他又搖了搖頭,“算了,沒事。”
看著親衛(wèi)的背影,他嘆了口氣。
他方才有那么一瞬間,良心發(fā)現(xiàn),想要讓對方轉(zhuǎn)告楚王的人,僅此一次,之后再無瓜葛。
但賊船已上,又豈是那么輕易能脫身的。
哎,什么時候,打仗的,能夠?qū)P拇蛘蹋挥貌傩哪切┡缘?,該有多好?。?br/>......
三日之后,青龍寨。
將近十名各寨寨主,坐在了青龍寨的聚義堂中。
除開已經(jīng)快常駐青龍寨的幾位,又有幾位被叫了來。
龍頭洪天云緩緩道:“祝先生,將情況與大家說說吧?!?br/>祝先生當(dāng)即將官軍的作戰(zhàn)計劃說了。
聽得眾人陡然愣住,而后遍體生寒。
“龍頭,這計劃可信否?”
“楚王的人告知的本龍頭,應(yīng)當(dāng)是可信的。”
楚王?
有些對朝中局勢不那么了解的聞言懵逼,然后經(jīng)左右一解釋,這才恍然大悟。
“龍頭,可不能讓他們這么搞?。∵@么一搞,我們?nèi)绾问呛???br/>“是啊,我等自然可以盡力接納其余山寨幫眾,但是管理、錢糧都是麻煩?。 ?br/>如果讓他們搶了別的山寨的精銳,那是可以的;
但要他們照單全收,山寨就那么大點地盤,他娘的吃不下??!
吃不下的后果,就是撐死??!
洪天云沉聲道:“問題是,這是衛(wèi)王的指令,我們?nèi)绾文軌騽訐u他的想法?”
眾人聞言沉默,是啊,他們怎么想辦法,也沒法改變衛(wèi)王的想法啊!
祝先生心思一動,“龍頭,諸位兄弟,要不我們?nèi)枂柵普捻n兄弟,看看他有無良策?”
眾人心頭不由鄙夷,事情到這個份兒上,那韓兄弟又不是神仙,他能有什么辦法。
洪天云想了想,“可,群策群力,萬一他有何高見呢!”
祝先生點頭,“那屬下這就動身!”
說完,他便動身離開。
可不到半個時辰,他又回轉(zhuǎn)了來。
“祝先生,你不是去披云寨了嗎?”
祝先生苦笑一聲,“韓兄弟派了劉兄弟來,正好有話呈給龍頭?!?br/>洪天云眼前一亮,“快請。”
很快,白衣秀士邁著步子,走入了聚義堂中。
朝著眾人行禮之后,他開口道:“龍頭,我家寨主派人觀察了官軍動向之后,發(fā)現(xiàn)其以圍三缺一之術(shù)攻打黑虎寨,恐官軍意在驅(qū)趕黑虎寨之中,從而禍亂各寨,特來相告?!?br/>一聽這話,整個聚義堂中眾人,齊齊眼前一亮。
不是,他真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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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莫先生通敵,齊公子獻(xiàn)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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