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把凌岳是真不信了。
哪有那么多那么巧的事情,在他看來,這就是齊政和沈霆故意安排來逗他的。
就是為了坐實他那張“言出法隨”的嘴的!
沈霆并沒有聽到三人之前的言語,開口道:“凌將軍,此事千真萬確,在下豈敢拿這等事情來欺瞞。”
凌岳道:“生絲泡了水,便會發霉,發了霉,就毀了。這是我這個門外漢都知道的鐵律,他怎么可能做到?”
沈霆解釋道:“起初我等也都以為這批生絲報廢了,但是齊公子說可以用石灰熏蒸法搶救一下,應該能成。若不是齊公子說的,我們都覺得是逗悶子,但他既然如此說了,我們就立刻嘗試了一下。”
“一開始不太成功,生絲變化不大,但通過不斷調整配方和作坊的設備,經過十余日的整理,還真的成了!按照常理已經完全不能要的生絲,被這么熏蒸下來,居然真的能恢復大半。不能說有原本的樣子,但絕對能用,制成絲綢,賣到西南土司部落或者賣去海外,肯定能行的。”
凌岳聽他說得天花亂墜,也沒被說服,他就認定了一個道理,這事兒就是誆他的,當即道:“帶我去看看!”
沈霆看了一眼衛王和齊政,二人都點了點頭,于是一行人便各自上馬,朝著沈家作坊而去。
等到了作坊,瞧見實打實的成品,凌岳沉默了。
凌岳咽了口口水,老子真的有這么神?
這小子也真的有這么神?
那到底是老子神,還是這小子神?
衛王也是一臉的驚喜。
六千石泡水生絲,那是眾人公認的廢物,當初抄家都沒人管。
如果能夠恢復,哪怕賣四錢一斤,這又是多少錢?
以前幾千兩銀子都能感到捉襟見肘的他,跟著齊政之后,這錢怎么掙得這般容易了!
關鍵是聽沈霆的話,齊政是在一開始布這個局的時候就想到了這后續,這份心思也太厲害了!
弄不清到底是誰更神的凌岳帶著一腦門子官司,郁悶地轉身,“我想喝酒了。”
齊政低聲跟衛王說了句什么,衛王看了沈霆一眼,笑著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著一起。
受寵若驚的沈霆跟著齊政,一路來到了衛王宅。
四人圍坐,菜還沒上來,凌岳便端起酒杯,殘陽佐酒,喝得跟個落拓江湖的俠客一樣。
三杯飲盡,他看著齊政,“你小子真是有點本事,我服氣了。正好,我現在還真有個麻煩,你幫我解決解決?”
齊政謙虛地擺著手,“凌將軍這話就見外了,能為將軍排憂解難,是在下的榮幸。”
凌岳捏著酒杯,緩緩道:“你還記得汪直和宋徽吧?”
齊政點頭,這兩人,一個是他心血來潮,親自為對方改名想圖個好彩頭的蘇州流民;
一個是原本與他有血仇,卻被他一通手段悄然化解,反倒成了自己忠實擁躉的犯官之后。
他看著凌岳,“聽說他倆在流民軍中表現得非常出色?”
“不錯。”凌岳也嗯了一聲,“不止是不錯,他們倆算是流民軍里頗為出挑的。年輕,有活力,關鍵腦子還好使,學東西也快,還有一股子狠勁兒。”
衛王在一旁也附和道:“當日去府衙我也見了,宋徽的表現可圈可點。至于那個汪直,據說比宋徽還要厲害。”
“可問題就恰恰出在那天。”
凌岳嘆了口氣,“宋徽這小子,原本就是個文弱書生,全靠一口復仇的氣吊著,把汪直當目標,玩了命地練,成效也很快。那天晚上,咱們成人之美,讓他親手砍下了林滿的腦袋,算是了了他的大愿。”
一旁的沈霆聽得眉心直跳,他是知道當天晚上的大概的,但沒有這么細節。
在聽得膽戰心驚的同時,也生出幾分【我也能夠參與這等密謀了】的激動。
“結果,等到了天亮,我們回了山里,這小子就跟丟了魂一樣,平日里那股勁兒一下子泄了,訓練也無精打采的,雖沒到應付了事的程度,但比起他該有的樣子還是差了一大截。”
“老實講,他的情況我大概是有預料的,但我沒想到,汪直那小子也不對勁了。”
“我原以為他是被宋徽影響了,但轉念一想,他之前也沒啥仇啊怨的啊,在洪家做工的時候,似乎也談不上跟洪家有什么血海深仇。我就把他叫來一問,這一問,是給我問得又氣又喜。”
“這小子跟我說,他知道他們這批軍隊不可能像隊伍中的禁軍老大哥一樣,回京之后繼續當差,他不知道未來的出路在哪兒,也不知道練這一身本事的目的是啥。你知道他還跟我說什么?”
凌岳苦笑道:“他說,殿下終究是要離開江南的,會帶著他們走嗎?他們的父母家人都在這兒,他們這幫人又有多少人想走呢?如果很多人都不想走,那殿下把他們培養起來的目的是啥?”
“你說這人,沒讀過幾本書,看問題看事情卻還真有幾分獨到,但這腦子里想得一多,管起來就麻煩了啊!”
凌岳說著,那苦惱之色真不是演的。
他雖出身軍伍世家,自小都跟軍伍打交道,但接觸的都是大梁軍伍的頂層,哪怕尋常軍士也是禁軍這等精銳。
帶著這批流民軍,親眼看著他們從什么都不會,到能夠在強悍倭寇面前爆發出那般驚人的戰斗力,他非常有成就感。
但這些人所擁有的煩惱,也是他從未接觸過的。
畢竟對于禁軍精銳們而言,他們就不會有這些問題。
他看著齊政,“你說這事兒咱們該怎么辦?”
沈霆下意識想著,這好辦啊,二叔當初就跟家里說過,但凡手下人出問題,就兩個事兒:錢沒給到位,心受委屈了。
凌將軍能夠這么說,說明心沒受委屈,那就加錢!
加錢能治百病!
但他終究還是成熟謹慎,壓著心頭的想法,并沒有貿然顯擺。
而衛王聞言也在思考,拋開宋徽的特殊情況不談,想汪直的事情,其實很有代表性。
他當初在跟父皇的密信坦誠了這支軍隊的存在,打的算盤也是今后將這支隊伍帶入京城,交給朝廷之后,不論被編進哪里,都能讓自己的勢力在軍方再度增長。
他相信這些都是好兵,也自認都給了他們更好的前程,但卻獨獨忽略了一個可能:
他們愿意嗎?
這是一個很要命的問題。
如果齊政此刻能聽到衛王的想法,說不定便會鼓勵一句,殿下能想到這一層就比許多的人上人好了。
但他此刻并不知道,所以,他只是在思索后眉頭微挑,看向衛王,“殿下,說起來,在下也還有個問題,咱們一直沒說,那就是在蘇州等待各路隊伍回轉的日子里,我們留守蘇州的時候,該做些什么呢?”
凌岳眉頭一皺,但自小的教養與城府,終究讓他按捺住了心頭的躁動。
衛王微感詫異,不過這些日子到底是讓他培養起來了幾分和齊政的默契,旋即明白了齊政心思,笑著道:“你有何見解?”
齊政嘿嘿一笑,“咱們好不容易把江南撕開這么大個口子,雖然不能再大刀闊斧地砍人,但不埋點釘子進去,不趁機多做些準備,豈不是太過浪費?”
“哦?怎么說?”衛王登時來了興趣。
“第一,殿下接下來肯定是要進京的,咱們可以現在就為進京開始準備,畢竟到了中京城后,以殿下如今的勢力情況,想做事情的阻力,恐怕不是一般地大。但蘇州不一樣,如今的蘇州上上下下已經盡入殿下之手,殿下完全可以放手施為。”
衛王緩緩點頭,又問道:“可蘇州布的局,在中京如何有用呢?”
齊政笑了笑,“能用的很多,比如情報,就是最直接的。”
“你要開青樓?”
凌岳一聽就來勁了,連方才的問題都忘了,目光灼灼地看著齊政。
他爺爺說過,情報嘛,自古就跟青樓緊密相連!
衛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胡鬧!”
齊政笑著道:“青樓的確是個好辦法,但那個東西手底下要沾染的腌臜事太多,不適合。咱們可以開酒樓。”
看著三人都有幾分疑惑和質疑的神色,齊政笑著講了自己的計劃。
“首先,傾力在蘇州打造一個頂級的酒樓,要的就是成為蘇州達官貴人聚會的首選。這個酒樓,未來就能成為殿下在蘇州的情報點,為殿下搜集蘇州乃至整個江南的情報。”
“其次,利用打造這個酒樓的過程,培養一批足用之人,接著就可以在殿下進京之前,在京城復制同樣的模式。”
“而后,蘇州這個酒樓,可以請沈家幫忙,但表面上最好也不要由沈家親自出面,萬萬不能暴露與殿下的關系。中京城的酒樓也是一樣,可以請凌將軍身后的定國公府或者安國公府為后盾。”
聽到這兒,衛王忍不住嘴角一抽。
他終于知道為什么齊政要專門讓他把沈霆叫來一起,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呢!
但為何不能暴露與他的關系呢?
齊政接下來的話給了他答案。
“這樣做的好處是啥呢?第一是讓人放松戒備嘛,但最關鍵的是,我們可以造勢。”
“蘇州這邊,暫時都在我們手上,好說,咱們可以盡快推起來。但中京城高檔酒樓可不缺,要想突圍可不容易,這時候,咱們就可以人為制造中京那間酒樓跟蘇州這個酒樓的對立。咱們就明目張膽地瞧不起蘇州,蘇州搞紙醉金迷,中京就要搞大氣恢宏,蘇州是情情愛愛,中京就是家國權力,總之就瞄著蘇州的靶子打。蘇州也不甘示弱,直接回罵,然后煽動情緒,搞地域對立,然后咱們就能迅速起號,哦不,起勢。”
齊政嘿嘿一笑,“誰能想到,這兩個酒樓都是殿下手底下的一家人呢?”
聽著齊政的騷操作,其余三人都愣了。
臟,真他娘的太臟了!
這他娘的還能這么玩?
但在震驚之后,聰明的他們又都覺得,這他娘的好像還真的能這么玩!
江南這些年富庶無比,本來就有些自視甚高,但中京身為天下核心,看江南人也有幾分不順眼。
抱有這層心思的人,不在少數。
只要有充足的話題和討論,這兩家酒樓成為兩地最火爆的所在,的確不成問題。
至于話題和討論,他們已經不懷疑齊政能夠搞定這一切了。
齊政看著眾人都沒誰出言反對,便接著道:
“在情報之外,咱們還可以做的第二點,就是和陛下一樣,在江南這邊鐵板里面,釘釘子、摻沙子。如今南京巡撫是陸大人,根據那位董公公的說法,蘇州知府也是陛下的人,而且還未到任,咱們便可趁機在南京省內,做些事情。”
“凌將軍麾下的流民軍,忠誠度是沒得說的。但如果不愿意背井離鄉,咱們就可以組織一幫人,占據中條三郎等人覆滅之后的勢力真空。間諜的道理諸位都懂吧?”
齊政這么一提醒,凌岳便登時眼前一亮。
這事兒對他而言的確不陌生,他的爺爺直到現在都還引以為傲的功績就是當年初入軍伍,在跟著軍神大人剿滅太行山七十二路賊寇的時候,根據軍神大人的指示,去太行山七十二路賊寇中當山賊,而后在軍神大人的暗中支持下坐大,最后一舉覆滅整個太行山的賊寇。
他嘖嘖道:“如果這幫人能夠混成海上的巨寇,那整個海上的動向不就是咱們說了算了?想什么時候剿就什么時候剿?”
齊政點頭,“道理的確是這么個道理,但具體牽扯到許多方面,包括陛下那邊的允準、人員的選定、如何聯絡,如何保證他們的忠誠等等,都需要我們從長計議。”
衛王道:“不過既然有了方向,相信其余的事情,就是徐徐圖之的事情了。”
他笑著道:“先前還擔心最近無所事事荒廢了時間,現在事情這不就來了嘛!”
齊政點頭,看著凌岳,“至于凌將軍方才的問題,在我看來,宋徽你就讓他跟著我,他的經歷和性格,其實很適合在酒樓這邊歷練。至于汪直。”
齊政腦海中浮現出關于那位另一個時空的海上巨擘的記載,輕笑道:“或許,他真的當一個海龍王呢!”
凌岳嗯了一聲,“行,我也懶得操心,我先把這兩個貨給你送來,你先親自問問他們的想法和心思,然后咱們再一起商量這些流民軍到底如何安置,反正等這些流民軍跟著去巡視江南,一來一回,沒個一兩個月成不了。”
齊政自然也沒有異議,當即便先將蘇州這家酒樓的事情交代給沈霆,讓他先幫忙暗中物色一個好地段好地方,最好是不需要大拆大建的。
同時什么不要暴露之類的事情,自然沈霆也明白。
對沈家而言,既然已經上了衛王的船,這等加深關系,并且掌握一件利器的事情,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沈霆當即興奮地答應下來。
安排得差不多了,凌岳忽然對齊政開口道:“我承認啊,你這個計劃很好。蘇州也的確盡在掌握,但酒樓這個東西,咱們不能逼著人去吧?你想要生意大火,恐怕不容易。”
沈霆也點了點頭,“凌將軍說的,其實也是在下的擔憂。這個東西有錢的確能搞,但要做到齊公子所說的聲勢,恐怕不那么容易。”
衛王對這些商賈之事倒不是很懂,但既然沈霆都這么說了,他也不由看向齊政,目光既擔憂又期待。
齊政微微一笑,“對別人來說,的確很難,但對我們來說,一點都不難。”
他豎起一根手指,“一家高檔而火爆的酒樓,在水準之上的口味之外,靠的就是兩點,第一,大人物的聚集。第二留得住人的人氣。”
“大人物的聚集,有衛王殿下在,陸大人也還沒動身,未來的蘇州知府、同知、推官,沈家這些豪商,咱們都有辦法吧?”
“至于第二點,交給我就行了。反正你們也沒法出面。”
“不過沈公子可以暗中幫在下做個事情,在還未解散的流民,或者市井之中,幫忙招募一批會唱曲兒,會說書,口齒伶俐的人。”
聽著齊政的話,三人面面相覷,最后還是衛王定了調子,“別愣著了,咱們當然是相信他啊!”
眾人不禁一笑,這倒也是,就他做下的那些事,怎么能不相信他!
就眼前這局面,除了相信他又能如何!
眾人又商量了一陣,而后暢飲一番,在夜色深沉中,凌岳留在衛王府,齊政和沈霆各回各家。
回到周宅,坐在自己的房間中,齊政喝了一杯茶定了定神,攤開筆墨,長出一口酒氣,提筆落字。
【天下女子有情,有如杜麗娘者乎?】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非情之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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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這他娘的還能這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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