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在場的許多人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場天大的事故。
攔路喊冤，攔的還是欽差，攔的還是皇子。
在場的幾個官員，幾乎是立刻就在腦子里搜羅起自己干的那些破事夠不夠資格讓受害者干這樣的事情，然后仔細辨認起來人的身份。
然后徒勞地收回目光，他們干的齷齪事多了，哪兒記得到每一個受害者啊！
衛王的眼底陡然閃過一絲隱藏得極好的寒光，故作震驚地看著林滿，“林知府，這是？”
林滿的演技不可謂不好，立刻惶恐道：“回殿下，是下官組織不力，下官這就將他帶下去。”
這話一出，別說在場還有監察御史在，旁邊圍觀的老百姓也聽不過去了。
遇見人伸冤，你問都不問，直接就把人帶下去，自己跟什么事兒都沒發生一樣，照常吃喝......
別說你是擔著巡查之責的欽差，就算是十惡不赦的貪官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這么做的啊！
果然，被一道道目光看著的衛王當即擺手，“既有冤情，豈能坐視不管，他如此堅持地要伸冤，想來必有苦楚。”
說完，他看向衙役，“放開他。”
衙役看向林滿，林滿當即怒罵道：“殿下都發話了，你們聾了嗎？”
當衙役將那人放開，衛王便溫聲道：“你不必害怕，有何冤屈，當眾說出來，本王替你做主！”
那中年人當即雙膝跪地，朝著衛王重重磕了一個，“多謝殿下！”
“殿下，草民乃城中長寧布莊的掌柜，我家東家一向仁厚，與人為善，這蘇州城中是人人皆知。但蘇州城布行商會的會長魯博昌，卻覬覦東家家產，以權勢逼迫我家東家，巧取豪奪，逼迫與我東家有往來的商戶不許再合作，我東家四家商鋪，如今只剩一家，原本熱鬧的生意，如今都沒人敢登門！偌大家業，眼看著就要凋零殆盡了啊！”
“這魯博昌的兒子就在殿下麾下為官，他正是為了迎接殿下而行此事，殿下！求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們東家吧！他宅心仁厚，一心行善，不該有這樣的下場啊！”
“殿下求您開恩！求您開恩啊！”
說著，這自稱是長寧布莊掌柜的男人都不住磕頭，將腦袋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聲悶響。
這沉悶的響聲，卻如一聲聲驚雷，炸響在圍觀群眾的心頭。
許多不知道內情的人，一臉恍然，原來魯博昌是因為這個才這么放肆啊！
而一些知道皮毛的人，則震驚于這人的大膽，這不是當眾打衛王殿下的臉嗎？
林滿聽著這話，就仿佛給對手的棺材上釘上了最后一顆棺材釘一樣，低頭藏起了忍不住勾起的嘴角。
這個男人是不是真的長寧布莊掌柜？當然是。
只不是是被魯博昌挖去的那種。
但圍觀群眾不知道啊，有著曾經的身份在這兒就足夠了。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衛王聞言，愣在原地，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懵了。
林滿見狀，出列拱火，厲聲呵斥道：“放肆，衛王殿下身為皇子，又是欽差，怎么可能做這種事情呢！來人呀，給我把這刁民押入大牢，仔細審問，看是誰在造謠中傷！”
衛王若是不阻止，那不用說，這人一會兒便會死在牢里，將這事兒徹底坐實的同時，再添上一條無法抹去的人命。
等待衛王的，就是朝堂和輿論的猛烈風暴。
衛王若是阻止，那就查嘛，越查越明，越查衛王越難堪，然后便能任他拿捏。
這當中的一切，都是林滿早就謀劃好了的。
而早已被林滿拖下水的蘇州通判和吳縣縣令、長洲縣令，都是官場老油子，登時明白過來林滿的謀劃，紛紛開口，給這一鍋菜，添油加醋。
“不錯，殿下身為皇子，何等貴重，怎可能縱容手下做下這等欺壓良善之事！你這刁民好生大膽！”
“你這話說得好生無理，殿下前日才抵達蘇州，你的意思是，難道衛王殿下還未動身，就已經派手下大肆貪腐，欺壓良善了？”
“殿下，此人絕對是惡意造謠中傷，幕后必有主使！下官建議，將其押入大牢，好生審問！”
每一句看似替衛王開脫的話，實則都是在給衛王的棺材板上釘釘子。
這時候，蘇州府的監察御史看著衛王，緩緩開口，“殿下，若是此時將此人押入大牢，才是真正地害了你！”
他伸手指著四周圍觀的百姓，“他這一個人的嘴能堵住，但這朗朗乾坤，眾目睽睽，悠悠眾口，如何堵得住？殿下，下官建議，不如當場審問，厘清真相，也好還殿下一個清白！”
聽到這兒，衛王可以基本確定，這個監察御史也是已經淪陷了的人了。
江南的水，果然不是一般地深啊！
若是沒有準備，驟然碰上這一出，縱使他滿腔豪情，也會在這當頭一棒之下，進退兩難，無奈妥協。
但僥天之幸，他遇上了齊政，他也有了充足的準備。
他并未慌張，平靜道：“王御史所言，正是本王所愿。”
監察御史聞言一怔，不知道衛王是看不到這里面的兇險，還是有恃無恐。
衛王卻不管他，看著跪在堂中的那個掌柜，“你且起身，將情況細細說來，本王可以向你保證，本王從未下達過這樣的命令，若你之所言為真，本王定會親手為你和你的東家討回公道。”
說完，他看著周遭的百姓，朗聲道：“今日之事，也請諸位父老一起做個見證，本王以蒼天日月為誓，絕對未曾指使過這樣的行徑。當日文會之時，本王就說了，此番前來江南，本王所秉持的就兩個字！公平！”
監察御史平靜的一句話，便打斷了衛王所營造的慷慨激昂。
“殿下，咱們這就查案吧，以事實還殿下一個清白！”
林滿也開口道：“殿下若要審案，下官建議，將魯博昌傳喚到此間，讓他親口向百姓陳述，真相到底為何！”
衛王沉吟一下，點了點頭，“好。”
林滿立刻心頭激動，轉頭吩咐，“來人，去傳魯博昌！”
等魯博昌一到場，當著如此多的人，將事實“真相”說明，衛王就算徹底栽了。
至于魯博昌會不會在衛王權勢之下反水，會不會因為他兒子的前途而反悔，他一點不擔心。
雖然虎毒不食子，但若是不食子的代價是全族都沒了，相信魯博昌只會覺得他兒子其實也挺香的。
吩咐完了，林滿又吩咐道：“快去搬幾把椅子來，殿下，您坐著等吧。”
衛王看著他，忽然一笑，“林知府這頓忙活，真的辛苦了啊！”
看著衛王的笑容，又聽著這飽含深意的話，林滿忽然心頭一頓，有種不妙的感覺。
而就在這時，人群中，又沖出來一個少年。
“殿下！我要伸冤！”
衙役連忙將他一把按住，而林滿循聲望去，瞧見來人的面孔時，面色陡然一變。
不止是他，在場眾人瞧見來人，都是面色一變。
因為這個少年，赫然正是他們曾經的同僚，蘇州府推官宋巖的兒子！
林滿殺人的目光登時看向一旁的衙役，衙役低下頭，心里也苦啊。
他們的確是守得嚴密，但方才忽然兩個壯漢朝他們身上一擠，這少年跟泥鰍一樣就鉆了過來。
“來人啊！把這個刁民拿下！”
林滿此刻也顧不得影響，立刻吩咐。
可衛王平靜中帶著幾分冷冽的聲音響起，“林大人，讓人說話，天塌不下來。放開他。”
林滿聞言抿著嘴，有些后悔地閉上眼睛，忽然朝著衙役怒吼道：“殿下讓你們放開他，都聾了嗎？”
吼出這一句，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放肆。
宋巖的夫人又不是什么國色天香，自己怎么就為了那點惡趣味管不住自己的褲襠呢！
衙役剛剛松手，少年便猛地掙脫衙役的束縛，撲通一聲在衛王面前跪倒。
“殿下，求您為家父伸冤，為家母雪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