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的電梯好似連通了宗教意義上的地獄。
在開門的瞬間,痛苦的尖叫與猙獰的惡靈從中滿溢了出來。
尖叫。
從電梯里傳出來的是字面意義上的尖叫。
它并非是那種能隔著幾十米震碎金屬的集束聲波武器——這聲尖叫中所蘊含的能量,不過略高于一般人聲帶能夠發出的程度。
它同樣也不是那種針對半規管與中樞神經的噪聲武器攻擊,處在波及范圍內的吉姆,并沒有感受到那種身體要失去平衡的眩暈感。
那就是十分單純的刺耳尖叫。只是其尖銳的振動頻率會令人聯想到大型掠食類貓科動物用爪子劃破猿人頭顱的場景——這足以激活杏仁核內部最原始的恐懼與厭惡。
即便是沒有“自我”概念的僵尸人,也被這聲音激發了生物底層的本能。
三名武士,以及奄奄一息的餓鬼道臉上瞬間扭曲出了痛苦與厭惡的表情——即便他們無法意識到那是什么。
惡靈。
準確來說,是被某種投影裝置投射出來的無數臉龐。
那些圖像被截去了身體,他們膚色各異、年齡各異、長相各異,但表情都無一例外的因為痛苦而扭曲。
并且所有人臉上的痛苦也各不相同。
剝皮、切割、火燒、腐爛、穿孔、溺水、啃咬……不僅是因為他們臉上的痛苦表情各異,引發他們痛苦的原因也各有不同。
吉姆從來不知道痛苦一詞,還能有這么多樣的呈現。
這一片痛苦的海洋,此刻正在以某種令人感到不安的頻率瘋狂閃爍。似乎駕馭這些惡靈的主人,想將這些痛苦拓印在敵人的視網膜上。
而除了尖叫與惡靈之外,還有一股聞起來好似硫磺的氣息從電梯里吹拂了出來。并且吉姆與王鶯都感受到,似乎還有熾熱的砂礫從自己的臉上吹過。
地獄之門就在此處打開……
王鶯如此想。
白橈從地獄中從容地走了出來。
此刻的她張大了嘴,那些尖叫與惡靈同時從她的嘴噴吐而出。
當然,還有那帶有砂礫與硫磺氣息的熱風。
源自地獄的一切,都從她的嘴里噴吐到對面的四個僵尸人身上。
但理論上來說,若只是這種程度的干擾,并不會阻止這些僵尸們的動作。
因為他們不會恐懼,不會憤怒,并且永遠知道自己接下來需要干什么。若只是嚇唬人的信息干擾,那么對于這些僵尸而言,威脅性甚至不及吉姆手中的那把手槍——最起碼它有概率造成實在的傷害。
果然,當白橈因為氣息去盡而停止了這尖叫以后,那幾名僵尸武士臉上的表情瞬間平復。
他們步調一致地舉刀——這甚至是在對方的尖叫壓制停止前就已經在進行的動作。
餓鬼道抬手想要操控納米金屬絲阻攔他們,但早已失血過多的他在這般劇烈的動作以后,直接往后一仰,倒在了自己流出來的血泊里。
而其中一名武士在路過他時,還沒忘記向他的心臟補了一刀。
三名武士謹慎地緩步迎上了正朝他們走過來的白橈。
此刻的她手無寸鐵。
“嚇唬他們是沒用的,這些家伙都是僵尸人。”
王鶯在一旁大聲提醒道。
而吉姆則是打算再度給自己點上了一支煙,但一扭頭看到電梯禁止吸煙的標識后,有些不爽地放下了打火機。
糟糕透了。
他心想。
但此刻讓他覺得糟糕的事情,并非是眼下白橈像是趕著送死一般迎上那三個僵尸武士,而是自己今天就沒有好好抽過一支煙。
以及……修羅道與餓鬼道為了保護自己而死。
至于白橈那里,他毫不擔心。
因為他知道,這場戰斗已經結束了。
三名武士行進的速度逐漸加快,從快步到小跑,最后他們幾乎是奔跑著沖向白橈。與此同時,他們手中的打刀閃爍著寒光,刀尖精準地對準了那位滿頭白發的老婦人咽喉。
但就在他們即將刺過去的前一刻,白橈開口了。
“停下。”
語氣平靜得甚至不像個命令。
而那三名武士都照做了。
他們急停在了白橈的面前,同時謙遜地放下了刀——這一動作太過于人性化,與先前行事風格的冰冷形成了鮮明對比。
“你先前植入得太粗暴了,我建議是不要留活口,馬上處理掉。”
見狀,吉姆在一旁提醒道。
對此,白橈贊同地點了點頭,隨即繼續向那三名武士下令道:
“那么你們去自殺吧。”
她的語氣就好像在說“你們去吃飯吧”。
那三名武士聞言點頭,各自拔出了自己腰間的肋差切腹。然后站起身,三人圍成一個圈,動作一致地揮刀,為自己先前的隊友介錯。
吉姆在一旁冷眼看著三顆頭顱同時飛起來的場景,而這時,王鶯一臉疑惑地走了過來。
“她這是……怎么做到命令這些僵尸自殺的?”
大概是見吉姆好像熟知對方的能力,她如此問道。
“很簡單,她是他們的絕對主人。”
吉姆如此道。
隨即,他趕在王鶯拔槍指向白委員之前,繼續解釋道:
“在她向那些僵尸們植入了奴隸人格以后。”
“植入人格?”
王鶯不解。
“什么時候?”
“就是在先前朝他們尖叫時植入進去的……抱歉,這沒法控制。讓你們也跟著受罪了。”
說著,白橈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吉姆對此并沒有買賬,而是直接向對方伸手道:
“別廢話了,皮質穿刺針的抑制劑呢,快點拿出來。”
他的語氣絲毫沒有客氣。
而白橈則是一臉驚訝。
“真不愧是在阿波羅生物工作過這么多年的偵探啊,居然連這個都知道。”
她說著,拳頭懸在了吉姆伸出來的手掌上。攤開,一顆不起眼的白色膠囊落在了吉姆的手心里。
“別擔心,先前這姑娘沒有直面我尖嘯的刺激,那一點點的皮質穿刺針對她起不到什么效果的。”
白橈臉上依舊掛著微笑,隨后對吉姆道:
“至于你的話,大腦里有倪克斯因子保護,我想就不需要抑制劑了吧。”
對此,吉姆臉上依舊緊繃著表情。
而一旁的王鶯則是一臉蒙圈地舉手問道:
“所以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能解釋一下嗎?”
通常來說,談及他人的調整路徑能力并不是一件禮貌的事情。但今天經歷了這么多,心情已經極度不美妙的吉姆,實在是沒有保持禮貌的余裕了。
“您不介意我簡單解釋一下吧?不介意就好……王隊長,這位白委員的升格路徑是納西索斯,深度大概是三或者四。而這條路徑的核心能力,便是人格。”
升格路徑·納西索斯,人格控制特化。與俄爾普斯類似,都是針對人類意識進行影響的路徑。
但不同的是,俄爾普斯路徑強化方向,是蒙蔽、影響乃至是操控對方已有的自我意識。而納西索斯則是在對方或者自己的大腦里,再制造出新的人格,進而完成影響或操控。
二十一世紀的前沿腦科學證明,大腦內的帶寬足以容納下好幾個意識的核心。事實上,類似的例子在人類的歷史上也并不常見。名為解離性人格障的疾病——或者更常見的說法,多重人格——在二十一世紀初,就已經是屬于家喻戶曉的病癥了。
當然,這種疾病更多還是作為一個時髦要素活躍在流行文藝作品里,這使得很多人對此產生了一些奇怪的誤解。
其中誤解最深的一點,是許多人常常會將患者的不同人格視作為一個個雖然擠在一具身體里,但心智獨立完整的“人”。
但實際上,不同的人格相較于當作不同的“人”,或許更應該將其視作為不同的“策略”。
最經典引發多重人格的情況,是患者在童年遭受了巨大痛苦以后,壓力之下的大腦為了回避這種痛苦,創造出一個能夠承擔這種痛苦的意識核心。這個人格誕生的目的就是為了承受痛苦,因此ta會相較于原人格,具備更強的抗壓能力,或者其他某種更適合應對當前處境的素質。
在很多情況下,當原人格足以面對那種痛苦的時候,這個分裂出來的第二人格,就會在完成使命后被刪除了——當然,許多精神分析學家喜歡管這個叫人格整合。畢竟這樣聽起來不那么功利,會更好被接受一些。
而在一些情況下,外部壓力沒有消失,分裂出來的人格也逐漸成熟。于是面對不同的場景,面對不同的人,患者的多重人格實際上就變成了不同的應對策略——有點像更牢固的人格面具。
納西索斯路徑的調整者,便是基于多重人格的方向所進行的強化。
在深度1的時候,納西索斯路徑的調整者將獲得在大腦中隨意分裂、制造、刪除人格的能力。那些人格可以快速強化學習不同領域的技能,并且還能同時運行,在大腦中并行計算——一心多用對于納西索斯路徑的調整者來說屬于是家常便飯。
并且,當納西索斯路徑調整者進入深淵暗網后,還能夠將多個的人格具象成不同的替身程序。
而強化到深度2后,納西索斯則可以通過觀察與分析一個人的生活習慣,嘗試復制與拓印對方的人格,以此獲得與對方相同的天賦,或者借由腦內的人格會議(或者審訊)來獲取對方的秘密。
同時,深度2的納西索斯路徑者,也可以通過非侵入的方式,花費一定時間將人格植入到其他人的腦內。調整者可以量身定制人格的設定,并且通過設定好的扳機強行令潛入進去的人格浮現。
到深度3時,納西索斯的調整者便能夠通過一些侵入性的方式,直接強行向一個人的大腦里植入人格了。
“也就是皮質穿刺針,也叫水仙之刺。先前她在那里鬼喊鬼叫的時候,你是不是感覺有什么像砂子一樣的東西拂過臉龐?就是那個東西,一種碳纖維材質的納米管束。
“在刺入你的皮膚以后,它們會釋放脂溶性的‘水仙花粉’。這玩意能夠穿透血腦屏障在大腦里建立神經接入點。再通過她的遠程操控,便能夠直接往腦子里塞入她早就準備好的預制人格。
“至于先前的那些聲音,那些痛苦的表情,都是為了給大腦足夠多的壓力……先前說了,致使人格分裂的主要原因就是壓力。”
吉姆如此道。
所謂的一物降一物就是這樣。
俄爾普斯路徑的調整者,因為腦內遍布著倪克斯因子,即便那些水仙花粉建立了神經接入點,也沒有辦法向自己植入預制人格。
但對付那些本就沒有意識的僵尸人,她的這招就極其奏效了——在植入完人格以后,那些僵尸甚至都沒有原人格跑過來搶方向盤。
說到這里,吉姆想到了一個問題。人智倫理監察委員會放著那么多戰斗力更強的委員不派,就派納斯索斯路徑這種僵尸殺手過來,是不是已經提前知道了什么內情?
還是說,這也是預言里的一部分呢?